笔尖落在剪报上画圈,拉线连接十余张钉满卧室墙壁的人物照片与相关资料。红线从一个点牵向另一个可以关联的点,目光放空映照着一切,脑海中却塞满了泰国投资信贷机构的前因后果——那是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Asura借他这个Nekros缔造者之手指定死亡名单,由他来裁决命运。
除了尚未拼合的谜团,令Kay心烦的还有笼罩整个都会警察署的那股势力。那股保Kitti平安脱身的势力。那股隐匿在暗影之下的势力——因为恐惧自己也会像每一个受害者那样,被红线从同一个原点串联起来。
Kay逐一扫视,试图厘清还有什么遗漏。
哪里被忽略了?什么样的逻辑才能将所有线索熔铸成一座铁笼,让真凶再也无处遁逃?
滚轮椅在房间里无声滑动。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是Nekros的漫画内容,他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那些线条铭刻着一个不曾得到上天庇佑的男孩苦痛的年月——Kay在求学的同时还要打工赚钱,支付护理中心的费用,维系着昏睡如“沉睡王子”般的父亲最后一缕生机……
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又被迫用来偿还自己不曾欠下的债务。入睡之前,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曾竭尽一切试图让家庭重回正轨,但官司的诉讼费与法院判决的赔偿金,令Kay此后的人生只能在挣扎求存的同时,背负父亲遗留下的沉重包袱。
Kay仿佛活着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究竟能承受这糟糕的命运多久。他至今记得那种嫉妒流浪汉的心情——那些人可以不必忧虑明天会怎样便安然入睡。一无所有、无人牵挂的生活……
某天下班后,苍白的双腿因为整日端盘子而疲惫不堪,脚步迟缓地挪动着。从餐厅到护理中心并不远,他总是先去探望父亲再回家。但今天首都的烟味比往常更重。Kay抬手捂住口鼻,越靠近目的地,浓烟和焦臭便越发弥漫。
某种预感驱使他加快脚步,忘了刚才还在抱怨腿疼。冷汗因异常的高温渗透全身。午后烈焰几乎与太阳光融为一体,唯有尖叫声和木制器具爆裂化作燃料、助长火势的轰鸣不绝于耳。
人们从护理中心夺路而出,与Kay逆向奔逃。唯独他冲进火海,顶着灼热,踉踉跄跄地将沉睡在病床上的躯体抱了出来。所幸护士拖着呼吸机及时赶到,否则那炼狱般的烈焰转瞬便会将一切吞噬殆尽……
那天之后,他决定提笔,将一具无人认领的遗骨登记为父亲在火灾中罹难的死亡证明,把父亲尚存一息的秘密深深掩藏,不让金融案的受害者和追债集团知晓。ศิวปฏิมา พานิชรักษา[^1]于是更名换姓,抹去身份,逃离一切,期望能重建更好的人生——然而终究未能如愿。那天他失了算,被追上后遭十数只脚踩踢至半死不活,拖着残躯挣扎回家时已几近断气。
Kay抱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父亲,任泪水长流,诅咒那将他家庭毁于一旦的命运……
满腔愤怒,满脑复仇。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压抑化为笔墨,创造出Nekros这个恶魔,令它在想象的世界里肆意横行——一个代表着对这世间黑暗权力一切憎恶的恶魔。
越画越沉沦,越被追捧越深陷。每次按下更新键将漫画上传至网络博客,Kay都能感觉到耳畔响起Nekros的笑声——那个他亲手创造的角色。
最终,复仇之火败给了潜意识深处的恐惧。Kay无法再直视自己笔下连环杀手的目光,不愿再把被悬挂的尸体带入梦境以致彻夜难眠,不愿再看见静静搁在地上的锤子——因为心中涌起想用它终结某个人性命的冲动。他害怕,怕自己会被那股力量吞噬……
那一天,便是Kay最后一次打开Nekros漫画博客,按下隐藏全部内容的按钮。所有草稿和文件被封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仿佛刻意要让大脑慢慢遗忘。此后他重塑了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他选定的、能在资本主义世界里存活下去的身份,而Nekros在那个世界毫无用武之地。
“……”
他将椅子推回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仍停留在密码输入窗口。Kay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手掌心写着的数字,下定决心将它输入,试图解锁那份加密文件。然而再次弹出的红叉提醒他——想得还不够,仅剩最后一次猜测机会。
Phat花了整整一天审讯监狱运输司机和相关证人,追查Kitti警督的失踪下落,却毫无收获。所有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答非所问、前后矛盾。这更令他恼火,因为这恰恰证实了——眼前这些人害怕某种势力的报复,远胜于选择说出真相。
Phat将线索文件甩到桌上,双手揉搓着头发发泄情绪。各家媒体都在等待警方的回应,他却浪费了一整天,竹篮打水一场空。压力步步紧逼,让他焦头烂额。得力搭档已匆匆离世,亲叔叔近来又只把注意力放在妹妹一个人身上。
自从Prim出院后,Praew才算有了些陪伴家人的时间。但在叔叔家的餐桌上,她的疏离令谁都看得出兄妹之间出了问题。他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有说有笑,还邀她出去走走。Praew却拒绝了,转身又埋首于自己被劝阻过的那些事。
心理创伤尚未痊愈,有些夜晚仍能听到哭声。可她选择了重返新闻社工作,而非彻底疗愈。Phat划开手机,点进妹妹的社交动态——同事们用她最爱的甜点摆了个小型派对,温馨地迎接她回归。
“唉——”
“有什么进展吗,警督?”
“没有,没人肯开口。”
Din坐在对面,他同样焦虑不已。作为Kitti警督案的负责团队,所有人都被各方盯得死死的。这反复提醒着Phat——哪怕只出一个纰漏,他都再也承受不起了。
Kay又一次带着线索来到市中心的公寓,将资料贴满Phat房间的墙壁。高瘦的身影独自忙碌了很久,不与人交谈。幸好电视的背景声让警督不至于在寂静中过于难熬。
房间主人抱臂站着,等他将最新受害者——会计师Chot的关系线连接完毕。Chot的遇害方式并不符合Nekros此前的模式。
“警督跟我的判断一致吧——每个受害者都与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有关。”
“嗯。”
“而且每个受害者的死法都沿用了Nekros设定的概念。但最近这起有些蹊跷。”
“你是说作案地点不对,杀法也显得草率。”
根据法医和鉴识人员的报告,现场未发现Nekros惯常留下的标记,作案地点也不像以往那样精心布置得如同漫画场景。
“所以我认为Chot的死可能不仅仅是模仿漫画。”
“……”
“更像是有人刻意杀人灭口,再伪装成Nekros连环凶杀案。”
“什么意思?”
“意思是Chot一定掌握了某个秘密,能牵出这一切背后的幕后主使。”
Phat静立不动,努力跟上这番推理。每个受害者的死亡都暗含某种线索,指向二十年前那桩震动全国的金融诈骗案。Chot身为首席会计师,握有账目机密,成为Nekros名单上的目标并不意外。但这次凶杀的草率粗糙,与他们所了解的凶手风格大相径庭,令Phat也倾向于认同Kay的推论。
“起点是泰国投资信贷机构。”
“……”
“结局也必然在此……你父亲,我父亲,还有所有受害者——”
“……”
“我们共享同一个命运。”
“另外,还有一条持续引发社会关注的重要新闻,从Nekros连环凶杀案侦查开始就一直没断过。”
“又是那个Than?”
“……”
每次那张S级铁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就烦不胜烦。歪曲的报道制造恐慌、凭感觉臆断、无中生有地拼凑事实,丝毫不在意真相如何,更不在乎会给谁带来伤害——就像此刻正在发生的。
警督Phat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配以未经本人同意便被挖出的个人资料。
“Kitti警督的失踪使Phat警督得以重新加入此次调查……但我要提出质疑的是——Phat警督的父亲曾被指控受贿销毁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的证据,让他继续主办此案真的合适吗?”
“……”
“而且,Phat警督重返此案,会不会正是为了协助失踪的Kitti警督……”
“胡说八道!”
Phat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把关掉还没播完的电视,怒气冲冲地将遥控器摔在沙发上,随即被刚走进来的人打断。
“这篇脚本是Praew写的……”
“……”
“因为如果哥不出现在媒体上,你可能会像Nop哥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干掉。”
“Praew……”
Praew带来了答案——Than那些消息灵通的材料到底从何而来。Phat虽恼火,却试着理解妹妹近来不计后果的行为背后那份担忧。
Nop的死似乎触动了Praew内心某根弦。她目光中满是牵挂,却又倔强地坚持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令Phat不愿再争执、点燃导火索。
“哥理解你在担心。但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声?”
“……”
“你这样做只会让哥的工作更难……”
“可如果我不做,哥就会有危险。”
“唉……不过哥——”
嗡嗡嗡……
电话铃声打断了谈话。来电显示是Din,Phat决定先接听,回头再跟油盐不进的Praew理论。
“怎么了,Din?”
“警督,Kitti的线索找到了!”
“好,我马上过去。”
Phat命令Kay和Praew留在公寓等他回来,便匆忙离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漆黑的眼眸映出Praew的脸。这位年轻女记者的成绩配得上新闻前线的新锐之称。大众本就嗜好戏剧化的新闻,只需稍加渲染润色,就足以让一件事演变成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Kay并不赞同Praew的做法,即便她声称是为了保护警督免遭暗中伸来的黑手。
“Praew应该知道了吧——把每一话Nekros发给Kay哥的人,就是Than。”
“Kay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
“我现在拿到了Asura发来的文件,但它设了密码。”
“密码?”
Kay看着Praew,看着那双闪烁着兴奋与疑惑的眼睛,终于说出了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话——
“我希望Praew提防Than。我认为他就是Asura。”
高瘦的身影静静伫立,注视着漂浮在首都主干河道上的无名尸体。面目全非的遗骸被救援船拖上岸,用绳索牵引至堤边。
曾经体面匀称的身躯此刻肿胀如气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额头正中一个圆洞,像是被某种东西贯穿。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塞满了污秽之物。
无需等法医验尸,Phat便已确认——Kitti警督遇害了……
“怎么了,侄子?”
“叔叔,Kitti警督的尸体找到了。”
警督Phat的事迹登上了各大新闻头条。其个人背景与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的关联被拿来大做文章,质疑他是否适任,甚至可能违反相关法律——因为他已无法回避地成为此案的利益相关者。
“叔叔也很为难,Phat。但叔叔和你都必须先退出Nekros连环凶杀案。”
受害者之间的共同关联已追溯至那桩金融诈骗案。Phat作为儿子、Chaiwat作为上校ปภาภัทร·ไตรคณาวุฒิ的弟弟,两人均须回避调查以示公正。
“至于Kitti的死,叔叔会亲自处理。”
“……”
“法医的证据确认死因是枪伤。这意味着Kitti是被人灭口。”
“叔叔觉得Nop的案子也是同样手法吗?”
Phat开口询问。看了Kitti的验尸报告后,他不禁联想到以同样方式被杀害、至今仍无法追查到凶手的搭档Nop。一想到那位挚友的遗容,他便强压下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我不想让Nop白死。”
“如果Phat还信仰法律,就应该相信犯罪者终将受到惩罚。”
“……”
“除非,此刻的Phat已经不信了。”
“……”
“叔叔先走了。”
房间里只剩他独自坐着,无言以对。Phat对自己的信念始终忠诚,对所从事的职业心怀敬重,尽管近来屡屡越线,也不止一次追问自己——法律程序与因果报应,哪一个才更公正。
他在寂静中长叹一声,任思绪飘散,同时递出刚获批的许可证,走进地下档案室。铁柜高及天花板,排列着按字母编号的无数案卷。指尖沿着文件脊滑动,目光搜寻着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那个名字——
“泰国投资信贷机构。”
二十年前,Phat第一次听到这家金融机构的名字,知道父亲去世前留下的最后遗产,是社会加诸于这个家庭的质疑。案卷内容残缺不全,多份已被销毁,证据不翼而飞——皆出自父亲之手——致使线索断裂,无法追溯源头。
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而承担一切的是基层管理人员——不是失踪,就是如Kay的父亲那样离开了人世。
这道伤疤将伴随Phat一生。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洗刷的污名。而今他已明白,除非当事人亲自纠正当年的过失——那个人便是他的父亲,最终以一场车祸逃离了自己的罪孽,奔赴另一个世界,母亲也在那场祸事中一同承受了父亲的因果。
Praew一早便到了新闻社,忙到深夜连夜班保安都还没换岗。她面色沉静,穿过自己的工位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清清楚楚挂着“CEO”的铭牌,被来访者推开。
电脑屏幕明晃晃地亮着,桌面上赫然是Praew认得的文件夹——Than把Nekros的所有资料都收集在了里面。闪存盘插入端口,瞳孔映照着正在加载的绿色进度条。她没注意到,此刻门口正站着一道高瘦的身影,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注视着她。
Kay仍留在警督的房间里。公寓的两位主人一早便各自出门了——Phat从昨晚至今未归,Praew则因有急事先行离开。Kay坐在警督的椅子上,安静地做着被委托的工作。六位数密码,仅剩最后一次机会。
嗡嗡嗡……
Praew发来的消息是一条直播链接。Than正在主持节目,开播不到一分钟观看人数便逼近上万——全因那个夺人眼球的标题,无非又是Nekros连环凶杀案。
Than见在线人数即将攀升至五万,满意地进入正题。嘴角微扬,双手合十于胸前。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今天我不是来揭秘,也没有新进展要更新。”
“……”
“今天我来,是想跟Mr.Kill说几句话。”
Kay皱紧眉头,紧盯屏幕中那双透着坚定的眼睛,仿佛对方正隔着屏幕直直望向自己。
“我理解你的感受。理解你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法外是什么滋味。”
“……”
“你一定为创造出Nekros这个恶魔而痛苦不堪。但是,Mr.Kill先生——”
低沉的声音带着逼迫感,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入Kay的每一寸感知。
“我想让你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Nekros一个完美的结局。”
“……”
“只要你写出来,我相信Nekros随时准备好审判……或者说,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
“我猜啊,也许结局本身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
“大先生~。”
!!!
这是秘密……
这个词是只有他和聊天频道的主人Asura才知道的秘密。Kay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甚至包括警督。然而它却从Than口中脱出——在他关掉直播的同时,留下了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
“喂,警督!你在哪里?!”
“警局。怎么了?”
“我、我认为Than就是Asura。”
他带着确信说出这番话。尽管内心仍有几分存疑,但仅凭那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称呼,便足以证实Than与那个始作俑者Asura是同一个人。
“‘大先生’这个词……他在直播时说了‘大先生’,那是Asura对我的称呼。”
“明白了。在他的新闻社碰面。如果你先到,不要进去,等我。听懂了吗?”
“好。”
Phat抓起所有重要物品塞进包里,怀着忐忑不安跳上出租车,赶往Praew实习的新闻社。车虽畅通无阻,他的心却早已飞奔到了门口。另一边,Kay正在车里双手合十恳求司机再快一些,唯恐来不及。
片刻后Kay乘坐的车稳稳停在警督几乎同时抵达的车旁。两人快步走进这栋容纳了数家初创公司的联合办公大楼,其中之一便是Than的新闻社。而此刻,这个麻烦人物正笑容满面地与身旁那个人——警督的妹妹——谈笑风生。
“哎呀,Kay先生、警督,什么风把二位吹到我的新闻社来了?”
“哥,有什么事吗?”
Than和Praew转过头来。Kay的目光落在那只端着陶瓷杯凑到唇边的手上,咖啡的醇香飘散满室,舒缓着午前的紧张氛围。
“你……你叫我‘大先生’。”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怎么了吗?”
“很少有人那样称呼我。”
“这有什么奇怪的,Kay先生?‘大先生’的意思是‘伟大的老师’,我是想表达对你的敬意才那么叫的。”
Kay被逼到了墙角,却深信那笑容背后藏着一副面具。对方若无其事地应对他的质问,分明是故意要让他失控。
“Praew知道Kay哥在想什么。但Praew觉得Kay哥误会Than先生了。”
“……”
“哥也是。如果要做什么决定,Praew希望哥想清楚。”
“Praew?”
“走吧,警督。打扰了,抱歉。”
局面不妙,Kay决定见好就收以免事态失控。他握住警督的手腕,将人拉回停在外面的车旁。Phat脸色难看,但那不是对Kay说出那番话的怒气——尽管语调平静,双眼却透着凌厉——而是对妹妹深深的忧虑。
“Praew肯定被他洗脑了。那个Than一定在骗她什么。”
坐在驾驶座上的常客正议论着妹妹反常的举动,而Kay忽然想起了什么。
“警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
“Than有没有可能和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有关?”
“……”
“如果没有,就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他为什么死咬着这案子不放。”
“你信不信巧合?”
“什么?”
Phat侧身从驾驶座后方取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他,自己又拿起另一份同样厚实的档案。
“这两份都是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受害者名册,我今早刚借出来的……如果那家伙跟案子有关系,八成就在这里面。”
受害者名册上经法律程序登记的人数远少于实际数目。他翻动页面,寻找可能藏在某一页的Than的名字。
“在这儿——ทวิกรณ์ พุทธธานันท์ * Thawikorn Phutthathanan。”
“遗产清偿程序中的合法权益继承人,法定继承人……”
指尖沿着泛黄脆弱的纸页滑过,褪色的黑色字迹几近消失。内容记载着Than父母的关联——他们是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的受害者,在经济危机的摧残下选择了自我了断。这便是Than紧咬此案不放的绝佳动机。
“我去警局再查查Than的背景。”
“我先回房间等着。警督快去吧。”
Kay下了车。车辆驶向都会警察署——那个也许藏有比寥寥数行结案摘要更多答案的地方。
趁Phat追查Than的线索,Kay也得回去面对那个六位数密码——已经耗去近一周时间的谜题。
嗡嗡嗡……
“我是,Sri姨。”
“Kay先生能不能现在赶紧来家里一趟?!”
“出什么急事了,姨?”
“你还是来亲眼看看吧……我、我不确定……”
“好的,我马上到。”
Phat回到都会警察署。正值午休,同事们纷纷外出用餐,包括他手下两名部属。他擅自打开Din关着的电脑,登入系统搜索与这位知名网红相关的案件记录。除了童年因父母双亡而支离破碎的经历——与Kay的父母出于同样的原因——Than此后生活艰辛,全凭自己的本事打拼到了行业前列。
下一页是他父母的档案。一对初入市场不久的商人,正蒸蒸日上之际,却因过度投资加之被骗而血本无归。
Phat逐字逐句读完案卷直到最后一行。一个模糊的签名落在最末段落下方,盖着单位公章。Phat眯眼辨认那几乎消失的字迹,深棕色的眼睛猛然睁大——
“……这……”
“……”
“叔叔Chaiwat竟然在这个案子的调查组里?”
Sri姨忧心忡忡地等在门口,手里攥着电话,微微发颤地领他走进父亲休养的房间。
“他突然开始抽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要不要叫救护车?”
Kay沉默不语。看护人便明白了——他拒绝那么做。瘦弱的身躯在病床上间歇性地抽动。他看着那一幕,内心如同硝烟弥漫,面上却只是默默用双手捧起那只枯瘦的手。
“我……”
“……”
“我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触,像是在安抚那一口接不上一口的气息,让它慢慢舒缓。呼吸机发出拉长的嘶鸣。Sri姨无法像他那样镇定,拿起电话拨打急救电话——但终究还是晚了……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
死亡不过一瞬。或许比挣扎着活下去更少几分折磨。他想,父亲其实早就准备好离开了,只是因为他系下的牵绊,才不得不继续留着承受自己种下的果。Kay关掉了呼吸机的声响。这台机器辛苦运转了二十多年,这一次,它也该歇歇了——就像坏了好些天却一直没修的吊扇一样。
急救车停在门前,救护人员冲进来试图将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唤醒。几分钟的努力宣告终结,奇迹没有第二次降临。
白布覆盖了不再缠绕管线的身体。Kay第一次看到父亲没有呼吸面罩遮挡的面容。父亲在没有真正活过的岁月里老去了。面容枯槁,双目安然紧闭。
“寺庙和火化的事我来安排。但死亡登记得Kay先生自己去办……”
“不碍事……我很早以前就提前办好了。”
“……”
“只需做一场简单的诵经仪式再火化就够了。”
若没有Sri姨,Kay恐怕不知从何着手。自从把父亲转移到这栋房子后,她便一直悉心照料,想必与父亲之间的牵绊不亚于亲生骨肉。饱经风霜的面庞满是泪痕,而唯一的儿子却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急救人员抬来的素白无纹棺木。
社区寺庙里一片宁静。微风轻拂,发丝飘扬。柔和的阳光洒落在通往火化仪式的空旷庭院。没有隆重的排场,没有鲜花,没有宾客,没有遗照。只有一炷点燃的香,引领他们绕行火化炉,直到圈数完满。
住持慈悲地诵完最后一段经文,仵作便请这位做儿子的上前做最后的告别……
“……”
他想记住的父亲,是那个称职的一家之主——而不是那个试图在火海中夺走他性命的人。他想记住的是放学时门口那张笑脸,是母亲在厨房忙碌时父亲耐心辅导作业的温柔嗓音。他想让父亲留下的苦痛,随着即将化为灰烬的躯体一同消散。
棺木被推入炉膛后,Kay移步站到Sri姨身旁。数百度高温的火焰从观察窗的玻璃后方跃起。Sri姨拭泪,啜泣声断断续续,满是哀恸。
而他只是静静伫立,凝视着防火玻璃后渐渐燃尽的火光。原本清晰的视野一点点模糊,直至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翻涌上来,泪水无声地淌满了他的脸。
父亲最后的时光平淡而安静。没有遗言,没有只言片语。但他和父亲都清楚——从此以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Kay最后一次向Sri姨道别,留下一笔钱,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绝望的眼神回到那间弥漫着混乱气息的房间。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不想再做任何事。
肿胀发红的眼眶是长时间哭泣的痕迹——直到父亲的遗体化为灰烬,他始终守在一旁,未曾离开。
今天涌入脑海的事太多,却找不到出口。虽然努力想在失去之后让自己轻松一些,到头来只能任由一切在脑中奔涌,最终不得不借助药物来平息。
“唉……”
Kay就着泪水将白色胶囊吞下喉咙。呼吸平稳后才直起身来环顾四周。满屋都是数字。那把名叫“解锁密码”的刀依然扎在背脊正中,而且越刺越深。唯一能将它拔出的,便是屏幕上那六位数字的谜底。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再错,先前所有的努力便将化为乌有。Kay拼命回想……想那双充满深意的眼睛究竟在暗示什么。
“想出来啊……”
“……”
“今早直播里他说了什么……结局。结局就在起点。”
结局在起点?那他与这一切的起点又是什么?是开始创作Nekros的那天?是漫画公之于众的那天?还是更远?要追溯到更远……
追溯到他第一次有了那种感觉的那天。父亲第一次带他去都会警察署门前抗议的那天。
父亲当年抗议的报道——报纸角落里一则豆腐块大小的专栏剪报被贴在墙上,与其他资料混在一起。一位中年男子与家人一同高举标语,小男孩站在父母中间,脖子上挂着案件编号的牌子。六位数字,凝缩了这个家庭债务深渊的源头……
อ.xx/2547
Kay双手发抖。这组数字与密码位数相同,也许只是巧合。但他正要用最后一次机会赌这个巧合。纤细的指尖缓缓敲击键盘,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输入。屏幕上的鼠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万一错了……
那把刀将永远楔入骨肉,带来无尽的痛苦,而他能承受多少?然而,若不按下这组数字,便再无其他途径解开“EP_FINAL”这份文件的秘密。
点击!
……
……
你好,Mr.Kill。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打开这个文件。你那份坚定不移的毅力总能带来好的结果。我发誓,如果此刻我们在一起,你一定能听到雷鸣般的掌声。
你看到最后一个目标的履历了吧……
看到我附上的视频了吗?
你打算怎么做?
你会放任那个让你全家坠入地狱的始作俑者继续安享太平?那个逼得成千上万受害者向绝望屈服、败给所谓正义而含恨自尽的人——
你要这样放过他吗?
Mr.Kill先生,我一直期待着看到你笔下华美的终章。我衷心希望你尚未忘记心中的仇恨,并终于做出决断——此人不配被宽恕。
只要大先生写出来……
走廊尽头的房间平日总被车声搅扰,今夜却静得出奇,仿佛特意允许他全力以赴地思考。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屏幕上的文字和那段被反复播放的受害者临终告白视频上。但时间长得足以让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若顺着这盘棋走下去,他不过是Asura手中的一枚棋子。然而眼前这份目标履历令Kay无法视而不见。纷乱的念头在脑中厮杀——如果开口求助,极可能等于把刀递给敌人。他绝不容许那种事发生……
复仇之火被恐惧点燃——害怕被背叛。耳畔有声音掠过肩头钻入意识,命令他提起紧握的笔,开始落笔。
还在犹豫什么……绘图软件在屏幕上大亮,数位绘图板待命就绪,而脑海中凶杀场景如洪流般奔涌不息。那感觉与当年一模一样——他最初创造Nekros时的感觉:愤怒、仇恨,与恐惧。
日夜更替,周而复始。数日不曾合眼。Nekros将他捆缚其中不肯放手。从第一页画到将近最后一页,它即将完结……
笔尖拖出漆黑的线条,勾勒出从受害者身上提取的形体。他想象着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孔正用绝望的目光求饶。每一处细节都是一纸判决书,要清算那些等待报应的罪恶。
丑恶终结于锤子狂暴地砸碎头颅。飞溅的血滴溅上Nekros那张含笑的面庞——它终于走到了终点……一个如同起点的终点。
“画完了……”
“……”
“……画完了。”
他双手颤抖,浑身发抖。恐慌发作使他不得不抓起药片塞入口中。那些出自Mr.Kill真正笔触的线条曾被深深掩埋,如今它们已然准备就绪,将卷土重来,为一切画上句号。
Kay将文件上传至Praew用私人账号创建的Mr.Kill粉丝群。数秒之内,通知便召回了所有信徒。转发量和评论量暴涨,瞬间登上各大平台热搜榜首。
他擦去泪水,看着自己的作品再次点燃腐朽的体制。而这一次,目标直指最后一个受害者——一位与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有着千丝万缕关联、至今仍然在世的警官。都会警察署最高长官——
上校 Chaiwat·ไตรคณาวุฒิ。
嗡嗡嗡……
“喂……”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了什么!!”
接起的第一通电话,来自Kay沉沦于黑暗期间不断拨入的那个号码。他准备好承受Phat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质问。
“警督收到我发的文件了吧……看到最后的目标是谁了吧?那你为什么还在质疑我做了什么?”
“Kay,你应该把那东西交给我,而不是给凶手再制造一个目标。”
映在电脑屏幕上的目光冷得令人胆寒。他放任心底的恶魔从深埋的墓穴中爬出来左右他的决定,不再顾及法律程序,甚至不顾一路并肩战斗之人的感受。
只因他已决意彻底选边……
“我已经决定了……”
“Kay——”
“请警督尊重我的决定。”
“Kay,等一下……”
耳边哼着一首熟悉的旋律,像是幼时母亲哄他入睡的摇篮曲。Praew轻轻摇晃着脑袋,身旁是专注盯着平板屏幕的Prim。
Mr.Kill创作的最终审判篇,从第一遍读完便深深渗入了她的脑海。Praew把Nekros带给仍在家中休养的Prim,眼中满是期待,注视着正沉浸其中的人。
漫画的最后一格漆黑如墨,“End”二字如同告别。结局被完美地构建出来,Nekros已准备好落幕。
Praew握住对方与她对视的手,绽开了一个充盈整张脸庞的微笑。一个饱含感动的笑容……
Phat一边尝试回拨被挂断的电话,一边大步走向都会警察署最高层的办公室。读完Nekros最终话后,他心乱如麻。Asura提供的目标资料令他回想起案卷中的发现——叔叔曾是调查组的成员,却从未向他提及如此关键的事。
“叔叔。”
“怎么了,Phat?”
那张沉稳的面孔正对着电脑屏幕。Phat未经允许便闯入办公室,顶头上司微微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责备。
“我能问叔叔一个问题吗?”
“……”
“为什么叔叔从没告诉我,你也参与过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的调查?跟父亲一起。”
Chaiwat神色如常地听着。历经风雨的人自然理解Phat胸中的烈焰,也知道如何将其熄灭。他起身站直,长腿迈步走到侄子面前,用低沉温和的嗓音开口——
“叔叔道歉。没有告诉过你。”
“……”
“但叔叔不得不那么做。否则我的下场就会和你父亲一样。”
Phat不清楚所谓的“不得不”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然接受对方搭在肩头、带着慈爱的手。
“那……那Kitti呢?Kitti警督——”
“……”
“不是叔叔做的吧?”
“Phat。”
“……”
“叔叔那样做是迫不得已……不然死的就是你,不是Kitti。”
冰冷的声音将他冻结,仿佛被丢进了零下温度的水池。Phat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来自他视为人生楷模之人的信任,碎了一地。
“叔叔说的,你听懂了吧?”
“我不懂。”
“那叔叔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
Phat感受不到对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悔意。那种事不关己的姿态仿佛一切理所当然。Chaiwat走回去坐到办公椅上,双手抱臂,以一种侄子从未见过的眼神望过来——那是权力拥有者笃知自己高人一等时的睥睨。
“Phat,你安分待着就好,不要对外说叔叔的事……至于我被扯进那个连环杀手的最终话——”
“……”
“就让它来吧。”
Phat攥紧拳头凝视着恩人皮囊下的恶魔。Chaiwat已不再理会他,反倒是他自己不得不转身走出房间,眼中泛着泪光。一出视线范围便仰头望向天花板。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尽管他觉得自己正被彻底抛弃。
除了Praew,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叔叔Chaiwat——父亲的弟弟,从小把兄妹二人拉扯大,让两个孤儿不曾缺衣少食。而这个他以为是世上最后一个会折断他翅膀的人,竟亲手用曾经托举他的双手将他推下了悬崖。
嗡嗡嗡……
Kay
还来不及消化刚发生的事,新的麻烦便插队而来。细眉紧蹙,点开那位如今行事全然不可预测的漫画家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警督……”
“道歉……道什么歉?”
他无暇在意什么道歉。此刻更重要的是发消息的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Phat将叔叔的事交给Sing处理,自己则直奔Kay的公寓。同时让Din追踪Kay已关机的手机信号。
Phat在门口敲了许久,最终以特殊手段撬开了门锁。心跳紊乱,生怕突然消失的人出了什么事。
房间空无一人,毫无生活痕迹。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满了连环凶杀案的资料以及散落在地上的Nekros最终话草稿。
“人跑哪儿去了……”
Phat打了第十通电话,心急如焚地联系着Kay身边的每一个人。出版社编辑是第一个尝试对象。
“你好,总编。我是Phat警督。”
“警督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Kay在出版社吗?我联系不上他。”
“不在了……我是说,他前几天递了辞呈。现在社里很头疼,因为漫画还没画完……”
“谢谢。”
Phat没等对方说完便挂了电话,接着拨出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当初追查Kay时一路找到那个棚户区里的住所后才得到的,是照顾Kay父亲的Sri姨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Sri姨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Kay现在在他父亲那里吗?我有事想找他。”
“我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而且Kay先生应该也不会在那栋房子里。”
“……那你知道Kay去了哪里吗?”
“抱歉,自从Kay先生的父亲过世后,我就没再和他联系过了。”
“Kay的父亲已经过世了?”
“是的,这周初走的。”
Phat道了谢便挂断电话。双目圆睁,大脑如鲠在喉般陷入僵局。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垂落身侧,左胸腔里的器官因方才得知的消息而剧烈跳动。
他稳住心神,紧闭双眼,试图想出Kay身边还有谁是他认识的——可脑中一片空白。一切仿佛在Nekros最终话上传至网络之前便已部署完毕。某种直觉告诉他,Kay正试图抹去自己的存在,从愤怒、失望、迷茫或其他什么情绪中隐匿遁逃——一如从前。
Kay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用自己的笔留下一片狼藉之后,准备做出什么……
Phat离开Kay的公寓,径直赶往叔叔Chaiwat的住所。此刻宅邸外围已被都会警察署的警卫重重包围。尽管安保本就十分严密,但这个挑战体制的Nekros仍嫌不够——数十名警员以及Phat派来监视的下属Sing也在现场。
外围一片寂静如常,围墙的每个角落都有警员严密戒备。Phat走向自己的部下,Sing随即汇报了他不在期间的情况。
“怎么样?”
“没有发现入侵痕迹……另外,我也没见到Kay先生。”
“嗯。”
“不过警督的妹妹Praew刚离开不久。”
“Praew来过?”
“是的。Chaiwat长官亲自允许她进去的。”
Phat命令警卫开门,不等Chaiwat回复。他放心不下——某种本能已经隐隐警告他,Praew正在改变。偌大的宅邸内,Chaiwat惯常用于会客的书房空无一人,只有一杯冒着热气、飘着咖啡香的马克杯。
一股黏腻的不安硬生生卡在喉头。Phat默默祈祷事态不要如他所想,一边拨打妹妹的电话——意料之中无人接听。包括在屋内找了一圈也不见叔叔的踪影。
“……通知所有人员立即展开搜索……”
Phat对着对讲机继续下令,通报都会警察署最高长官失踪的消息。颤抖的声音指挥IT人员追踪Praew的手机信号。
如果一切果真如他所料,他的心恐怕要真的碎了。他倾尽一生保护的唯一的妹妹,此刻也许正将最后一个目标亲手送到Nekros面前。
高耸的铁门为一辆车牌号熟悉的轿车敞开,将其迎入首都中心这栋如今已被层层戒备的豪宅。小侄女满载着各式佳肴作为礼物送给叔叔Chaiwat,而Chaiwat一见到Praew便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随后,这顿叔侄的特别晚餐开始了……
Praew注视着那张洋溢着满足的面孔,一边慢慢啜饮热汤,一边讲述自己被Nekros凶手盯上的事,轻描淡写地当作无稽之谈。她一双纤手撑着下巴,以一种难以读懂的眼神望着对面那个毫无察觉的人。她并不急于推进——而是等着对方从眼前的惬意中自行回过神来,从容地让局面按照那位新闻社老板为她铺设的剧本展开。
正是未被解答的疑惑驱使Praew擅自闯入Than的办公室。电脑屏幕大亮,重要文件夹里有她一直在追寻的一切。瞳孔映照着案卷的首页——记载着每位受害者的遭遇,以及与泰国投资信贷机构之间的关联。她的父亲曾负责调查此案,却在留下一堆谜团与部分失踪证据后身亡,导致调查被迫终止,也让父亲被社会打上了替真凶——那些高层管理者——掩盖罪行的帮凶烙印。
然而还没来得及读完所有文件,办公室的主人便出现在面前——带着微笑而非呵斥。Praew试图辩解,尽管证据摆在眼前,她正在做不该做的事。
气氛尴尬,Than却走上前来化解了一切——他伸手点开了一个文件。一个仿佛解开了Praew苦苦追寻之物的文件。
“我不怪你……换作是我也会好奇。”
“……”
“读完吧……到那时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正是那份文件夹中的内容,让Praew在今天带着满手的食物和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坐到了叔叔Chaiwat面前。
Chaiwat粗厚的手拉了拉Polo衫领口散热,端起一杯冰饮凑到唇边,期望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尽快消退。而他的大脑正在努力消化侄女嘴里冒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叔叔凭什么那么确定……那只是无稽之谈呢?”
“……”
“还是说,因为叔叔觉得已经没有证据能追到你头上了?”
噗——
咚!!
额头撞上桌面空处,声响在寂静的宅邸中回荡。Chaiwat僵住了,双臂无力地垂落身侧。Praew却丝毫没有惊慌。这唯一的侄女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开始按照那个被精心设计好的计划行事。
一个气温降到多年来最低的夜晚。冷风一波波拍打着裸露的肌肤,有时寒意刺骨,不得不用手搓揉以求缓解。空洞的目光隐在垂落的发丝之后,虽已撩开多次却依旧烦人。Kay独自站在高楼天台上,逃离着喧嚣与恐惧——电视上铺天盖地地播放着他笔下漫画的新闻画面。
他很久没看日历了,记不清今天是几号。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刚用那个决定——写出Nekros的最终话——伤害了某个人的心。Kay心甘情愿地走入了Asura的棋局,放任内心的恶魔摧毁了一路走来建立的珍贵情谊,然后坐在这里,在回忆起与警督并肩作战的时光后陷入深深的愧疚。
Kay发去的那条消息,不只是想为令对方失望而道歉。更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印证——从今往后,他们的道路将如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汇。
双眸映照着漆黑的夜空。在灯火通明的首都,星辰无法展露身姿,但他所处的高度刚好能看到不远处闪烁的几点微光。至少,今夜没有对他太过残忍——尽管他自己就是那个创造出Nekros这个扭曲角色的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