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Gij在同一天内被取消了修生资格并勒令退学。这个闯祸的男孩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从偷藏别人的被子、偷走书包划破损毁,到骗人走进旧游泳池区域后抽掉梯子,直至以耳机为借口挑起殴斗,而那副耳机其实从未丢失过。所有相关人员被一同叫进校长室接受调查和裁决。Gij受到了最严厉的处分,而作为直接受害者的Barth和Thanrak只能低着头默默无言。
“孩子,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Anon神父在谈话即将结束时问道。
“我看不惯他多嘴,把我的事去告诉管事员。”
“如果你说的是你偷偷躲在小圣堂后面储物间抽烟那件事,从来没有人向管事员告过状。管事员是亲眼看见的。管事员甚至几乎没和Barth私下交谈过。“管事员说着摇了摇头。
被揭穿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愕与困惑交织的神情。事情的原委终于水落石出——Barth碰巧撞见Gij在校内偷偷抽烟,仅仅一天之后,管事员便把Gij叫去训诫了此事。然而Gij却自作主张地认定是新来的同学告的密,从此暗中对Barth展开了处心积虑的报复。直到Barth隐约察觉到异样,双方才从暗地里的针对演变成了公开的冲突。
“不过这不代表你就没有过错。”
Anon神父在让管事员带Gij出去办理退学手续后,转头对Barth说道。
“可是Barth是被欺负的那个啊,神父。“Thanrak脱口而出。
“关于欺凌一事,我认同Barth是受害者。但论及打架斗殴,双方都有过失。昨天我本该将此事彻底查清,却因紧急外务而耽搁了。我认为Barth应当从中得到教训,好好反省自身。”
神父语气沉稳,却字字刺入骨髓。Thanrak仔细观察着身旁的新同学。出乎意料的是,Barth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吵大闹或表现出抗拒,恰恰相反——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嘴唇紧闭,比任何一次都要安静,连Thanrak自己都感到诧异。
“Barth……”Anon神父开口道,“你能告诉我,七宗罪分别是什么吗?”
“第一……骄傲。第二……贪吝。第三……迷色。第四……贪饕。第五……嫉妒。第六……懈怠。”
Thanrak原以为Barth根本答不上来。毕竟对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样抗拒一切与上帝有关的事物。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这个新同学竟然逐条报出七宗罪,几乎准确无误。Thanrak疑惑地望向身旁的朋友——Barth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激烈地抗拒上帝,却又对祂的教诲了然于胸?眼前这个人或许从来都不是局外人,而是一个曾经深深浸润其中、又渐渐转身背离的人。
“还差最后一宗罪,孩子。”
Anon神父见对方沉默了许久,出言提醒。Thanrak偷偷打量身旁的人,只见他并非忘记了,那张脸上的拧巴分明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拉扯角力——某种力量死死扼住喉咙,不让这个闹过事的少年说出那个如芒刺在背的词。
“忿怒……神父。”
Barth最后说出的这个答案,那种语气让站在一旁的班长感到十分陌生。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同学用如此恭敬的声调说话,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心甘情愿地称呼这位监护神父为”神父”了。
“忿怒当以何德克之?“神父继续追问。
“忍耐。”
Barth回答得沉稳有力。Anon神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宣布对Barth的处罚——前往小圣堂进行省察默想,期间须持守静默,以心灵祈祷与天主对话。
“Thanrak将在整个过程中陪伴看护你。”
神父补充道,被点到名的人不由自主地一震。去陪着朋友等于自己也一同受罚,因为陪伴者同样需要持守静默并祈祷。
“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神父。“他不自觉地申诉道。
“对你来说,“神父转头望向Thanrak,“这是修炼你自身仁爱之德的功课——一项对未来成为灵性引路人至关重要的品质。你立志要像我一样成为神父,陪伴一位迷途的朋友一同祈祷、帮助他度过难关,应该不至于力不从心吧?如果你希望我也一起祈祷,我很乐意。”
神父的话坦荡磊落,令方才发问的Thanrak不禁双手合十,以致歉之礼回应——为自己不该问出口的话。
两个少年告辞离开了神父的办公室,准备前往小圣堂进行省察默想。这天虽然照常上课,但Anon神父念及两人昨夜伤得不轻,便允许他们休息,只要求先完成祈祷反省即可。
Thanrak走在前头,引着Barth离开校长室,径直朝小圣堂走去。
“我还以为你会比这更闹腾呢。”
Thanrak这话与其说是对朋友讲的,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眼前这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至少在面对师长时多了一分恭顺。
“我没想到神父真的会把Gij赶走。”
Barth说出”神父”两个字时毫不含糊。Thanrak一时没能理解他的逻辑——为什么Anon神父不能赶走Gij呢?
“Gij是神父的亲侄子,“Barth见他满脸问号便接着说道,“其实我早就大概知道是谁干的那些事。但Gij威胁过我,说他是神父的亲侄子——虽然不同姓——说神父绝对不会站在我这边,绝对不会把别人放在自己亲侄子前面。”
“慈悲啊……”
Thanrak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默然接受了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对恩师的崇敬——这位引路人仿佛就是一条清晰可见的通往天国的道路。神父的话大概没有错:唯有满怀德行之人,才能最终进入天主的国度。而在那里,他的父母一定在等着他——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
“嗯……大概是吧。”
Barth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两人合力推开小圣堂的大门,各推一扇。头顶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射出斑斓光影,宛如一幅魔幻现实主义的画作。平日里很少有人在这个时辰来到小圣堂——通常不是做早课就是做晚课,再不然就是主日弥撒。这处圣所此刻便成了两个少年独有的幽秘之地。
“我需要做什么?”
Barth问道,Thanrak微微蹙眉。
“我从来没有做过省察默想。要先念什么经吗?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吗?要唱歌还是告解?到底要做什么?”
“哦……”Thanrak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以灵性上更为资深的身份答道,“你只需要找个位子坐下,在心中告诉天主你将要省察自己的良心,磨练忍耐的德行。在那段时间里除了祈祷什么也不要做,如果可以的话,就和天主说说话。”
Thanrak边说边抬起目光,望向那钉在苦架上安然沉寂的圣子基督,再越过祂仰望更高处——圣父,那位派遣救世主降临人间、来到被逐出乐园的儿女们中间的天父。人类满身原罪的尘垢,等待着最终的赦免。明亮却不灼人的光芒倾洒进来,仿佛在召唤两个少年走近那位始终张开双臂、拥抱一切信者的天主。
“好吧……”
Barth点头应下,走到小圣堂的一个角落默默坐下,然后缓缓跪下,按照正确的礼仪向基督致敬。Thanrak惊讶地注视着这个”叛逆者”——那份祈祷时的从容娴熟再次印证了一个事实:这个新同学根本就不是教会之外的人。
“完了就告诉我一声。”
Thanrak说完,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Barth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省察默想之中了。起初他以为朋友是要重新皈依天主的怀抱,但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如此——Barth选择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头顶那片来自天窗的光辉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下。也许是出于某种直觉,也许是源于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Thanrak抖落脑中纷杂的念头,取出随身的玫瑰经念珠开始祈祷。他先划了十字圣号,将天主的拥抱接纳入怀、与之合而为一。每当Thanrak以最深沉的心念祈祷时,周遭的世界便化作一片纯白澄明,视野中唯余天主那光耀无比的圣容。身体变得轻盈飘忽,仿佛被一股至纯的灵性之力轻柔托起。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门。”
向圣母的祈祷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成了第一篇诵念的经文。他感到自己正跪在至圣所前,向那几乎已经触及、却尚未真正得到的恩典恳切祈求。
他始终听见天主的召唤……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
节二
寒意渐深的季节正一步步逼近。对大多数人而言,年末是为一整年的辛劳画上句号、与至亲相拥、准备翻开新篇章的庆祝时光。但对基督徒来说,年末意味着一段更为神圣的时期——救世主经由终身守贞的圣母玛利亚诞生于世,重建了天主与人类之间的纽带。
“本校在圣诞节庆期的放假时间为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至一月一日星期三,一月二日星期四恢复上课。”
管事员在每日课业辅导时段开头的例行集会上宣布。这个时段大部分时间会先开个短会再各自去做功课。
“需要长途跋涉回家的修生,请与家长直接联系管事员商量额外假期。其余人一律按上述日期休假。特别提醒:必须由家长亲自到校接人,方可获准回家。”
冗长的通知对Thanrak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转头望向刚换了座位、如今就坐在自己身旁的Barth——对方正出神地凝望窗外,对这个几乎所有人翘首以盼的重要假期毫无兴趣。
修生的日子谈不上有多少令人兴奋的事。纪律严苛得几乎动弹不得:不能有私人物品,不能有零用钱,未经许可不得走出校园。这一切都是对简朴生活的操练。
“不回家的修生照常住在宿舍,学校依旧提供一日三餐,早课晚课也照常进行,其余时间自由休息。”
管事员又交代了诸多事宜后才离去,将剩下的时间留给修生们自行安排。另一项重要事项是圣诞节庆的年度活动——每位学生都必须在其中承担一份职责,因为届时将有大量教友涌入主教座堂。
“做什么好呢?”
Barth一副脑袋空空的样子,目光扫过写满了各种岗位的黑板:后勤组、接待组、礼仪组、场地组、文宣组、公关组。不少同学已经去签名了,名额有限的热门岗位眼看就要被抢光。
“我不用报名,因为要在教堂当领唱。“Kongdet先开了口,“这家伙也一样,他本来就在合唱团里了。”
Kongdet朝Thanrak努了努嘴。Thanrak点头应是——他从初中起就在合唱团了,算得上是团里的元老级人物。修院围墙内的课余活动本就不多,无非是读书、运动、音乐那么几样。
“哦……”
已经算不上新人的新人百无聊赖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就在那一刻,Thanrak才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端详眼前这个人,发现了许多此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首先是Barth的外貌——那五官轮廓让人联想到古时用彩绘描绘的圣人画像。Barth并非无可挑剔的英俊,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叫人一旦望去就挪不开眼,仿佛一幅画作正中那个令观者驻足凝神的焦点。
另外,如果说Barth算是他的同班同学,那Thanrak对他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Barth喜欢在闲暇时做什么?怀抱着怎样的热忱与梦想?对未来又有何打算?他一无所知。对这个新同学的全部印象就是叛逆、格格不入、不被接纳——一个从雨夜的黑暗中走来的人,因打架而来,又差点因打架而走。他抗拒上帝,即便到了现在,Thanrak也说不准他是否已经回到了天主的怀抱。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他问。
“啊……”
Barth一脸茫然地应了一声。起初似乎不打算回答,但看到Thanrak投来的目光,大概确认了是在问自己。
“就是你的兴趣爱好啊……这样我才好帮你想想去报哪个岗位。”
“嗯,好主意,帮忙选一个得了。”
Thanrak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Kongdet也凑了过来,两人眼睛发亮,与满脸厌倦的被访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Barth冷淡地回答。
“别逗了……好好想想嘛。“Kongdet不肯善罢甘休。
“没有……”Barth又强调了一遍。
“那你平时有空都干嘛?比如晚上七八点做完功课之后。“Thanrak同样不肯放弃。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人。
“睡觉……要不就去管事员那儿讨零食吃。”
Barth说完又趴回了桌上。Thanrak还没耗尽耐心,Kongdet倒是先投降了,摇着头告辞去语音实验室做英语作业。留下来的少年依然锲而不舍——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功课早就做完了。
“那你圣诞节打算干什么?不参与活动是不行的,你是修生。“Thanrak继续追问。
“跟你做一样的不就好了,简单。“Barth敷衍地答道。
“啊……唱合唱?你会唱歌吗?“他问。
“唱歌谁不会啊?修生每天不都在教堂里唱吗?”
Barth依然漫不经心地回答,倒把Thanrak逗笑了。他说的也没错,修生们确实天天都在唱歌,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合唱团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要筛选声部、分配节拍、用和声编排出小型演出。
“其实团里正好缺人。团长一直想再找一个男高音,可是还没找到。“Thanrak说。
“男高音?“Barth挑了挑眉。
“对,男高音——合唱团中次低的声部。从高到低依次是女高音、女中音、男高音和男低音。“Thanrak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我们现在就缺男高音,男生中的高音域。你要不要去试试?其实也不用什么繁文缛节,去找团长就行了。”
Barth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示意”现在就带我去”。Thanrak有些意外,但还是欣然带路。
合唱团团长是一位已经高中毕业、继续留在修院照管学弟两年的学长。Thanrak领着Barth来到一楼的合唱团活动室——就在琴房隔壁不远。Nob学长恰好在,Thanrak便替朋友表明了来意。
“没问题。”
团长爽快地答应了,转身在一堆资料中翻找适合选拔用的歌谱。测试曲目大概要选一首能展示低音域运用的歌。Thanrak瞟了一眼身旁的朋友,对方似乎有些紧张了。
“加油啊。“他低声说。
“不让我先去练练吗?我没想到要马上就唱。“Barth压低声音回答。
“应该不至于吧,我猜只是找个谱子给你而已。”
Thanrak安慰道。可话音未落,学长已经拿着一张纸走向电子琴,先递给离得较近的Thanrak,让他转交给试唱者。接着团长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进了歌词就直接唱,要自然的声音,不用刻意修饰。”
“啊……直接唱吗?学长,能不能让我先去练一下?“Barth试图争取。
“不用练。我只是想听你的音色,不是要考唱功。先确认是不是男高音,是的话再说。因为如果是男低音我就没法收了,男低音满编了,只缺男高音。”
团长说着已经在琴键上弹出了前奏,不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Thanrak看着朋友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只好报以微笑鼓励,轻轻握拳举了举,想帮他缓解一些压力。
“加油啊。“他又低声说了一遍。
Barth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合唱团活动室不过是一间旧教室改造的空房,墙上贴了些隔音材料以免打扰他人,一面黑板用来板书,对面空墙贴着重要曲目的歌词,其余全靠手持和背诵。房间里唯一的乐器就是那架负责伴奏的电子琴。乐声渐渐弥漫开来,恰在这时,试唱者唱出了第一个音——
在这辽阔无垠的世界里 我发现了无数的爱 但并非每一种爱我都能参透其意 人们为爱赋予了千万种定义 唯当我寻见那份至纯之爱 那不求任何回报的爱 如甘霖降落在久旱龟裂的大地 以爱与忠诚润泽 直到永远
Barth的声音比想象中动听得多……Thanrak在心中如此感叹。那声音不是女声般的清亮纯净,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却毫不粗粝的音色——嗓音与钢琴旋律交融在一起,洋溢着一种令人惊异的温暖。Thanrak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被吟唱拽入了一片爱的国度。这首赞美诗讲述的是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寻获的爱,在漫长无尽的旱季中绽放的爱。
……一种将此后余生彻底改变、再无法回头的爱。
节三
新学期转来的插班生最终获得了合唱团的一席之地,而加入合唱团也让Thanrak和Barth变得形影不离。每天傍晚两人都要到活动室报到,周末也不例外。进入十二月后,整个修院愈发忙碌起来。Kongdet也不例外,好些天里Thanrak在课堂之外几乎见不到他。
“Nob学长好。”
Thanrak率先打了招呼,紧随其后的Barth也双手合十致意。Nob学长就是当初为Barth试音的那位毕业学长,也是合唱团现任团长。修院的合唱团需要各个声部齐全,但修生都是男生,平时只能练习男高音和男低音声部,配合录音带训练。等到正式演出临近,才会去主教座堂与教友合唱团合练——那里有担任女高音和女中音的女性歌手。
“麻烦你们帮个忙。”
学长指了指一旁堆放的物资。圣诞节活动期间,Anon神父将开放修院一楼供外界参观,类似一个小型展览。Nob学长请了几个团员来帮忙布置,人手不必太多——多了反而添乱。最后抽中了Barth这个新成员,而Barth又拉上了Thanrak。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看着点团里的事。”
Nob学长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正在装饰歌词展板、把它布置成圣诞马槽风格的Thanrak抬起头,发现学长正看着自己。
“我吗?“他问。
“不然还有谁。“学长轻笑一声,“团里高三的就你和Tang两个人。Tang铁定不会继续当修生了,最后还不是剩你一个。”
“Tang要退出?学长怎么知道?“Thanrak问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Tang从初中开始就偷偷和女朋友交往了,几乎每天都在通信。他储物柜里的情书怕是堆了满满一箩筐。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要离开修院,去结婚成家过日子。怎么可能继续走神职这条路?”
学长说起了修生的晋铎之路。在天主教会中,从入修院到正式祝圣为神父,前后将近二十年。先从修生做起,大多从初中阶段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之后还要在修院再待两年照顾学弟;然后分散到各地修院进修——学语言、学教理,从高中毕业算起还要再磨砺约十年,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神父。
“Tang家里经济困难。其实他谈恋爱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神父和管事员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Tang品行端正,从不惹事让神父操心,但他穷。如果神父不帮忙,他连学费都凑不出,连身份证都还没办下来。就算我们最终得不到一位神父,至少也能收获一个好教友。他毕业后大概会去继续读书或者找工作。都积攒了那么深的情意了,能忍住不翻墙跑出去找女朋友,已经很了不起了。”
Thanrak点头听着,震惊于校内的大人们早就知道Tang有女友的事。修生恋爱是严禁之事,轻则训诫,重则劝退。可Tang偏偏是个例外——纵然写着情书对着信纸傻乐,弄得全宿舍人尽皆知,他却从未越矩半步,从未翻墙出校,也从未偷用神父的电话。他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机会里偷偷传递书信罢了。
“修生的日子真不容易啊,学长……”
Thanrak不知该说什么好,随口感慨了一句。一方面想回避评论同学的私事,另一方面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因为自己从未有过恋爱经历。他甚至不知道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什么滋味。他从未对谁产生过那样的情愫,从未以超出同胞手足的眼光看待过任何女性。他所认知和感受过的爱,唯有对父母的爱、对天主的爱,以及对每一位邻人作为盟约子民的爱。
“你会弹钢琴吗?”
Barth的声音把他从纷飞的思绪中拉回现实。Nob学长刚才告辞去后勤科领取物资了。
Barth望着Thanrak,距离晚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还行……不太好就是了。“他耸了耸肩。
“是吗……教我呗。”
“为什么?你想学?”
“嗯,看Nob学长弹觉得挺帅的。”
Thanrak听了正要说些什么——大概是”你该不会想拿这个去撩妹吧”之类的话。他承认,自从Nob学长提起Tang的事之后,他看Barth的眼光就变了。Barth大概和Tang一样,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借着天主的恩泽疗伤,待伤口痊愈便会离去。没有任何理由或迹象表明他会以修生的身份长久地走下去直至成为神父——不像自己,志向坚定,视之为不可背弃的誓愿。
“怎么说好呢,“Thanrak斟酌了一下,“我也不是正经学过的,纯粹是偷师自学。我就用自己的土办法教你行不行?就是把手指放在和弦上,跟着节拍慢慢按。没什么章法可言。”
“行啊,能随便弹弹就够了。“Barth微微一笑。
“那你坐过来。”
Thanrak招手让Barth坐到电子琴前,指着琴键中央两个相邻的白键。
“这个叫Do,是最中间的音。往右边移,更高的Do音就越来越高;往左边移就越来越低。手就放在这个Do上面……开始吧。”
Thanrak一边讲解,对面的人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有些不耐烦,干脆抓起Barth的手放到琴键上。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他这才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意识地触碰对方的手。那感觉难以言喻,也许只是因为彼此之间一直像陌生人,这份触感才与所有人都不同,无法拿记忆中的任何人来类比。
Barth的手粗糙而干涩,虽不至于皲裂,但与自己的手相比却感觉分明。那或许是一个男孩生命中最漫长的一瞬——从膝头到琴键上那个Do的距离,仿佛横跨了几光年。Thanrak的心脏完全不听使唤——它颤抖,它急促,时而又骤然失去节奏,从胸腔里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
“放这里吗?”
“嗯,就是这里。”
“然后呢?”
“就……按下去啊。”
Thanrak说话开始结巴、手忙脚乱起来——并非故意捣乱,而是大脑仿佛一片空白。偏偏Barth不肯松手,反而做了相反的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抓起他的手放在宽阔的琴键上,毫无自觉地将两人的手并排在乐器上,指尖相依。
“然后怎么按?”
“就……跟着曲子按。”
Thanrak说出口时已经几乎丧失了所有理智。突然间大脑像是短了路,他只能僵坐在那里,没从椅子上滑下去就已经是极限了。
“那我怎么知道哪首歌该按哪个音?”
“先只按Do试试看……像这样……先摸索着来嘛。”
Thanrak用力引着Barth的双手在琴键上按下唯一的一个音。然而出乎所有预料的是,Barth发出一声低沉而又颤动的笑——那笑声像是从心底深处震荡而出。他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游移,不是跟着面前的乐谱,不是听从老师的指令,也不是Thanrak此刻能想到的任何东西。恍惚之间,反倒是Thanrak自己的指尖成了那个不知所措的人。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 I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Et ça me fait quelque chose.
当他将我拥入怀中 低声对我耳语 我的世界染上了玫瑰色 他对我倾诉爱语 日日不绝的甜言蜜语 令我心中无法平静
(我的世界染上了玫瑰色)
那个男孩一直在骗人。Barth会弹钢琴,而且可能弹得相当了得。这个新交的好友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心绪搅入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旋律之中。Thanrak的心脏几乎要炸成碎片——憋闷得透不过气来,同时又甜蜜得像要窒息。
他完全说不出——哪怕一丁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他想再多留一会儿,哪怕再多听一首歌也好。
节四
那个一心想要去往天堂的男孩,呼吸仿佛断了很久——久到足以经历一场死亡与重生。Thanrak拼命想稳住自己的双手、不让它们跟着对方一起沦陷,却始终无法如愿,直到那首关于甜蜜世界的歌曲奏完最后一个和弦,他的身体才终于重获自由。他一遍又一遍地深吸气,竭力不让异样表现得太过明显。目光扫过四周——这间屋子里没有基督的注视。
“你怎么了?”
Barth问道。Thanrak从对方不经意的握持中抽出手来,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那座尚未完工的马槽造景,将所有怪异的感受拼命往最深处压下去。
“你衣服好臭,全是汗。“他故意说道。
对方哈哈大笑。“也是,浑身都湿透了。”
虽然并非刻意提醒,但Barth上半身确实满是汗水。来这里之前,Thanrak去楼上给管事员交教理课作业本,等在原地的Barth便捡了个球踢着玩。等Thanrak回来时,对方已经汗流浃背了。
到了活动室之后又忙着做些零碎杂活,那件薄薄的——透气为主的校服便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Thanrak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却惹得对方又是一阵大笑。
“这下没问题了吧。”
对方的解决办法不是挪远一些免得汗渍蹭到他身上——而是毫不在意地脱掉校服往另一把椅子上一甩,只剩赤裸的上半身。是的,没有汗衫了。
“Barth!”
“又怎么了……”
“你脱衣服干什么!”
“还不是你嫌烦,我懒得听了。”
Barth笑嘻嘻地说着,完全没有要把衣服穿回来的意思。任凭Thanrak怎么嚷也无济于事,他甚至用手指堵住耳朵,摆出一副完全听不见的架势。
“穿上!”
“不听不听不听,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Barth一边堵着耳朵扭来扭去,一边吐着舌头做鬼脸。可是对面的人一点也笑不出来。一种无从阻挡的奇异感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强烈到令人羞愧。
Barth的身体仿佛是最精细的工匠倾心雕琢而成。双肩宽窄适中,胸膛微微隆起——是常年锻炼的人才有的恰到好处的弧度。皮肤细腻得泛着光泽,引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那段收束得刚好的腰线。
“穿上!”
“不听不听不听,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然而最叫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那腹部六块分明的肌肉——线条匀称、起伏有致,与整个躯体比例相宜,不多也不少。肚脐下方一缕纤细的绒毛向下延伸,像一道无声的指引,将视线不知不觉地牵向更深处。
呼吸卡住了,像是身体即将彻底失控。Thanrak祈祷着有人——任何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打破这一切诡异的氛围。
“再教我一首吧……”
“Barth……不要……我不弹了……”
Thanrak试图拒绝,可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即将被喉咙吞没的气息。Barth几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又一次把他拽到琴前。然而这一回,他的听觉像是彻底关闭了。
在弹什么曲子……不知道。 身在何处……看不见。 正在经历的是什么感觉……无法言说。
Barth伸手握住他的手,引导他跟着旋律在琴键上移动。于是他便等于落入了对方的半个环抱之中。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了。那过于近的距离令人窒息。
“我先走了……晚课再见。”
Thanrak打断了一切。他将仅存的那微乎其微又无比巨大的最后一丝力气凝成一股,挣扎着站起身来。
“诶,去哪啊?”
“我去上厕所。”
“噢,那我也——”
“不用了,一会儿Nob学长回来看不到人的。”
Thanrak急匆匆地挡回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他不是肚子疼——无论大号还是小号都不是——只是那种感觉强烈到令人恐惧。它如此接近某个他不愿承认的东西。可是,天杀的,他不想承认。
某种盘踞在身体深处、他不愿去感知的翻涌。Thanrak沿着走廊飞奔,像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但回头一看——空荡荡的,只有他内心深处那道裂缝在猛烈地撕扯捶打。
太多了,太沉重了,根本承受不住。Thanrak低着头一路狂奔,不敢看任何东西——因为怕看见他最不想看见的:天主的圣像、神圣的十字架、至仁至慈的圣母。
Thanrak推开后勤科管事员办公室的门。
这间屋子向来是所有学生的生人勿近之地,没人愿意来沾惹是非。若要找一处避难所,此处再合适不过。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无声地闪身进去,反锁上门闩——像是要将一切感受都挡在门外。
“孩子知罪了……”
Thanrak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心神飘向了祈祷时见到的那片纯白圣洁之地。修生急促颤抖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他终于有机会在镜中缓缓打量自己的倒影。
修生的公共浴室和这里截然不同——外面是集体淋浴,私密空间少得可怜,隔出的窄间只用来如厕且没有镜子;勉强有面镜子也不过是在公共洗手台上方的长条形镜面,毫无私密可言。
可管事员的洗手间却是另一番模样——若非亲历,无人知晓。它似乎是由别的房间改建而来,因此有一面足够宽大、足够高的镜子,可以映出一个人从头到脚的全貌。Thanrak曾经偶然发现这里——那次他来办事时突然肚子痛。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修生念出了天主圣三的名号,却无法向自己解释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Thanrak缓缓脱下自己的校服,同时小心翼翼地审视着镜中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恐惧如影随形,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陌生的怪物在镜中龇牙咧嘴,然后将他吞噬、变为宿主——被罪的污秽浸染得漆黑一片,连最后的烈火也无法洗净。
Thanrak的双肩远比Barth窄得多——因为他不常运动。胸膛平坦,是瘦削之人不爱吃零食的体格。躯干干瘪,没有什么肌肉线条可言;体育课也是被逼才去上的。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Thanrak出声念诵着,手指却不管不顾地解开了校裤纽扣。裤子滑落到脚踝处。大脑遗忘了一切,唯有某个画面反复浮现——不是神圣的光明,而是某种暗影。那一缕诱使目光不自觉下移的纤细绒毛。
颤抖的手勾住了最后一件衣物的边缘,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将它褪至脚尖。沾满原罪、被逐出乐园、永不得归的肉身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镜前。
那具不着寸缕却并不纯洁的身体,将一个修生震慑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他审视着自己身上某个从前不常留意的部位。那种感觉无异于某个异端借了他的躯壳来到世间——为了犯罪,为了成为罪本身。
“因父——“他点触额头。 “及子——“点触胸口。 “及圣神之名——“点触左肩,再点触右肩。
Thanrak僵立片刻,强忍着什么。然后猛地扑向洗手台,开始剧烈地干呕。隔夜的食物混着苦涩泛绿的胃液喷涌而出,酸腐的气味弥漫四周,仿佛聚集了世间一切秽恶。
Thanrak什么也做不了了。他只能放声哭泣,然后开始祈祷。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逼仄的密室中来回盘旋。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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