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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Saint Thomas

男孩不往天堂 13 分钟阅读 2026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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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一

寒意裹挟着饥饿感一阵阵袭来。在泰国的文化语境里,人们常把冬天看作一件赏心乐事——毕竟它与大大小小的节庆和辞旧迎新的热闹紧紧相连。然而对于日日严守基督信仰根基的修生们而言,气温的骤降意味着严酷的考验:它带来斋戒,教人学会忍耐;它唤起关于贪饕大罪的训诫,提醒世人饮食当知节度。

”……人当克制己心,抵御那引人堕入低处的私欲偏情……”

小收音机的声音隐约传来,Thanrak正迈步走进学校的主教座堂。这座圣堂对外开放,供教友们前来瞻仰圣子圣像。修生们须轮流值班,在弥撒期间充当Anon神父的辅祭。少年比预定时间早了许多——出于种种私人原因。其中一条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想避开某个人,那个人已经像幽灵一样纠缠了他好些天了。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Thanrak一面念着,一面伸手探向入口处的圣水缸。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神圣液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某些画面如鬼魅般追上来,盘踞在他的意识中挥之不去——镜中那具赤裸的身体从不说谎,不由自主的反应泄露了不洁的意念,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不经意地起伏涌动。

修生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到圣水缸的距离仿佛隔了一个永恒,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内心深处拼命给自己打气,但那种挣扎就像在泥沼中拖曳一块巨石,艰难得令人绝望。

“Thanrak……”

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被叫到名字的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转头一看,正是那个引发一切风波的始作俑者。Barth穿着弥撒辅祭的白色制服,神情说不上是在审视,却也带着几分疑惑。

“干嘛不等我啊?“对方抱怨道,“我就去洗了个澡,回来你就不见了。明明同一班值,也不一起走。”

“我弄完了懒得催你,就先出来了。“他敷衍地答。

“怎么了?平时你都等我的啊。”

“没什么,我就是懒得催嘛。”

Thanrak再次搪塞,努力避开那双执拗而锐利的目光。与此同时,Barth伸手蘸了圣水,自自然然地画了十字圣号——和先到的那个人截然不同。Thanrak早已悄悄把手塞进了裤兜,假装忘了这回事。

“我先去练习摇香炉。“Thanrak说。

“什么啊,你从初中就开始摇了,今天还练什么?”

Barth语气里半是不解半是质疑,而这让被盯上的人更加局促不安起来。他的嗓音在某些音节上微微发颤,但总算勉强掩饰了过去。

“上次我手法出了点差错,不太放心。”

“行行,随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叫我一声。”

Thanrak找了个借口,便躲去了圣堂后面供神父和修生使用的预备室。Barth今天负责恭捧圣经,另外还要和代表教友诵读经文的人对接。两人因此没什么机会再说话。

弥撒定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开始,教友们已经零零星星地到了。神父也已就位,正在告解室里等候那些想在领圣体前先行忏悔的教友。

“你怎么了……稳重点。”

一声提醒传来。Thanrak回头,才发现Kongdet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预备室里等着了。他仿佛失了魂,连身边发生的事都毫无察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脱口问道。

好友皱起眉头:“你在那儿走来走去不停的时候我就在了。你那副样子活像个疯子——你是不是偷了什么东西?看着像在躲警察。”

Thanrak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对方的脸色都变了。

“别告诉我你真去偷东西了。“Kongdet皱紧了眉。

“你才疯了,谁会去做那种事。我只是……有点困惑。“他答道。

“困惑什么?”

“我也说不清……”他顺着思绪往下说,“我不确定自己做的事算不算罪过。我很不安,但又拿不准。”

“那你肯定不方便跟我说,是吧。“Kongdet耸了耸肩。

“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

Thanrak说得很勉强,但脑子里却在大声疾呼: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让Kongdet知道。Kongdet是从初一就和他一起读修院的同窗,两人一直以成为神父为共同的志向。打死也不能让他知道,Thanrak正在一条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

“那你去办个告解吧,说不定天主会给你答案。”

Kongdet这句话犹如一道微光闪过,让Thanrak心头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少年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Kongdet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锋利得让他不得不别过脸去。不多时,好友便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像是有意为他腾出一个独自抉择的空间。

少年再次看向墙上的挂钟。离上午的弥撒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神父已经在告解室坐等了,那里足够私密,至少可以倾吐心中淤积的什么东西。

Thanrak决定走向告解室。那是一间从圣堂主体侧面隔出来的狭小房间,专为教友在弥撒前忏悔己罪而设——好让他们能重新领受圣体,焕然一新。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Thanrak开口念道,在告解室的一侧坐了下来。木质的隔间,每侧约两米见方,中间的隔板上开着一扇小窗,方便声音传递,却使双方无法直接看见彼此——无论是听告解的神父,还是忏悔己罪的人。少年熟练地念起告解前的导引经文,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需要耗尽全部力气才能吐出。终于,他听见隔板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你的罪是什么?”

“求神父降福。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犯了罪。”

少年从心底最深处挤出这句话。他甚至不确定该不该开口忏悔,因为他自己都拿不准那件事是否称得上是罪。

“是什么让你这样想?”

“我不确定,“Thanrak试探着说,“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所做的是天主所允许的,但有时候……我又感到害怕。”

“是什么让你这样想?”

“爱……神父……是爱。“Thanrak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自己正在爱一个人,如同爱自己一样。我本该为此感到喜乐,因为天主教导我们要爱人如己。可我却焦灼不安,满心都是痛苦。”

修生一面说一面喘着粗气,试图压低嗓音、扭曲语调,好让告解室另一侧的人无法辨认出他是谁。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番伪装是否成功。而他此刻所说的一切,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仿佛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苦海中打转,找不到一丝出路。

“爱不是罪过,孩子……”

神父开始回应,Thanrak全神贯注地聆听。

“爱是天主一直教导世人彼此给予的。但那爱应当是纯洁的爱——不求回报的爱,不渴望占有的爱。倘若教友能如此思量,那么爱便永远蒙受天主的恩准。”

“这么说,爱不是罪过吗,神父?“他喃喃自语般地问。

“爱与情欲之间的界限近得令人心惊,“回答的声音温和而柔缓,“不求任何回报的爱、不渴望占有的爱,那便是爱。但若那份爱索求回报、意图将对方占为己有,那终将演变为大罪。”

“我认为……我所做的不是罪。“他说。

“那我为你感到欣慰。正当的、合乎分寸的爱,当然不是罪过……你不需要忏悔什么。”

神父在最后用一种熟悉的语调说道。Thanrak觉得自己好像被彻底洗涤了一遍——浑身的污垢被一层层剥落,擦洗干净,重新变得洁白无瑕。

Thanrak推开告解室的门走出来,感觉自己焕然一新。然而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一抬头便迎上了另一个人的目光。那个已经不再算”新朋友”的朋友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Barth穿着修生的白色制服,面容纯净,直直地注视着他——像一位正在审查凡人有无逾矩的天使。Thanrak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觉得你最近怪怪的。“Barth问。

“没有……完全没有。“Thanrak一面回答一面竭力让一切恢复正常,“之前我有些烦心事压着,所以沉默了一阵。刚才跟神父聊过了,舒服多了。天主到底还是给了我答案。我现在没事了,很好。”

Thanrak说着笑了起来,径直走上前去,亲昵而自然地搂住那个渐渐亲近的朋友的肩膀。在触碰的第一个刹那,仿佛有高压电流贯穿全身——但那仅仅只是一瞬。所有的悸动旋即被淹没在友谊的汪洋之中。

少年咧开嘴笑得很开。起初Barth还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见朋友恢复了常态,便也不再追问。

Thanrak悄悄松了一口气。

……正当的、合乎分寸的爱,当然不是罪过。

节二

恳求祢,我主—— 恳求赐予那无比伟大的爱, 洗涤我污浊的心灵, 这颗满溢嫉妒的心。 恳求祢,我主—— 恳求赐予那光明的道路, 引领我寻见真爱, 那不求回报、不图占有的爱。

圣歌的旋律在主教座堂中回荡,仿佛将人间化作了天国的一角。由校友领衔的修院合唱团正在排练圣诞节弥撒的曲目,迎接即将到来的教友们。Thanrak和Barth也在其中,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Thanrak是最低的男低音,站在最边上;Barth是男高音,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

“好,先休息一下。”

担任合唱团指导的领唱老师叫停了悠长的乐曲。今天的合唱团阵容比平时大得多,因为在主教座堂的合排中加入了女声声部——女高音和女中音。其中有些是来参加活动的教友,也有同一学校体系下的女学生。女声部分平时另行排练,而在合唱团中,修生们通常负责男声声部。

“没关系的……站着就好……”

一个女生的声音飘了过来,引起了Thanrak的注意。不,她的音量并不大,恰恰相反,她的声音极为克制,几乎轻得像耳语。这个女生名叫Cherry。她是女中音,嗓音甜美柔和,从不刺耳。少年总会偷偷聆听她的歌声,每次都心生悸动。Cherry并非合唱团的新面孔,她和他一样,从初中起便在各种宗教仪式中参与演唱。

“又有人被拒了……”

男低音组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不知是谁搬了把椅子过去请Cherry坐下休息,却被她礼貌地婉拒了——那几乎已成了一种默契的婉拒信号,意味着请保持距离。献殷勤的人灰溜溜地端着椅子走了回去。Thanrak只是默默看着。Cherry身边总不乏示好的男生,却从未见谁能越过那堵又厚又高的城墙。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继续排练的指令便又响了起来。

“大家再来一遍刚才那首。”

领唱一声令下,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各种奇怪的声响在人群中炸开——

“好的。”

“哎!”

“哎哟!”

“对不起!”

“没事没事,我自己也笨手笨脚的。”

乐曲还没来得及重新奏响,一场小小的混乱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男高音组里一个人挪位子的时候撞到了一把搁着红色饮料的椅子——那是不知谁在休息时买来喝的——饮料当即泼了出去。偏偏没有洒到地上,而是溅了Cherry一身。单薄的校服被浸透,红得刺目。闯祸的人连声道歉,被溅到的人手忙脚乱地应对。

Thanrak再仔细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那个肇事者正是男高音声部的Barth。

Thanrak自己也对涌上来的感受感到震惊。胸腔好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抽空了所有的空气,心跳越来越急促。少年从男高音区别过脸去,但仅仅一秒钟便忍不住又转了回来。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他再次移开目光,转向神圣的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努力收拢心神。这么做的不止他一个——其他好几个修生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

“对不起……”

Barth的声音满是窘迫。鲜红的饮料溅在女学生本就单薄的上衣上,湿透的布料紧贴着随青春期发育而显现曲线的身体。即便没有刻意去看,这画面也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尴尬不已。大多数男生赶紧别过头去,但也有人偷偷做了相反的事。肇事者本人更是手足无措。

“对不起……”

“没关系……”

Cherry和Barth都不知如何是好。

“谁有外套吗?大衣也行。”

Barth提高了声音,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但所有人不是摇头就是嘟囔着表示没有。Cherry试图把紧贴皮肤的湿衣服拽开一些,但被水浸透的布料沉甸甸的,一松手便又贴了回去。

“谁有外套吗?大衣也行。”

Barth又强调了一遍,但这一次气氛更加窘迫了。Thanrak默默地旁观着一切,没有插手,感觉自己彻底成了局外人——连伸一根手指进去的余地都没有。

“抱歉……”

肇事者不知第几次说出这句道歉。但这一次不同于之前。Barth做了一个决定——他解开自己身上的修生制服,拍了拍灰,抖了抖,像是要尽可能地抖掉上面的脏污,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将衣服披在了面前女孩的身上。

Thanrak听见好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那幅几乎可以称得上”有些不雅”的画面终于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尤其是在这片堪称神圣的殿堂之内。

“谢谢。”

Cherry没有丝毫嫌弃。女孩低下头,脸颊绯红一片,满是羞涩。所有人心中的感受,她自己想必也一样清楚。Barth凑过去低声和Cherry商量着什么,随后合唱团领唱走了过来。

这场小风波又持续了一会儿。Cherry的一个女同学陪她去了洗手间,Barth远远跟在后面,一脸担忧。剩下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休息十分钟吧,“领唱说,“不过我们还得继续排练,毕竟大家难得凑齐,而且演出日期也很近了。”

众人点头表示理解,一切照旧。不多时,Cherry和朋友回来了。起初Thanrak以为会看到她换了一身新衣服,但并没有——Cherry依然穿着Barth的修生制服。

而衣服的主人,上半身已经赤裸了。Barth本人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比起自己的状态,他似乎更担心刚才的状况。Thanrak在看到Barth的身体时再次别过脸去,胸口翻涌着千百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继续吧……”

领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发话了。所有人也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同一首歌再度响起。

倘若借用十字架上方圣子俯视的目光,祂大约会看见:这支正在高唱赞美的合唱团充满了荒诞——尤其是正中央那一男一女:男的赤着上身,女的反倒裹着修生的制服。

恳求祢,我主—— 恳求赐予那无比伟大的爱, 洗涤我污浊的心灵, 这颗满溢嫉妒的心。 恳求祢,我主—— 恳求赐予那光明的道路, 引领我寻见真爱, 那不求回报、不图占有的爱。

那个朝圣天国之路踽踽独行的修生再次望向十字架上的基督,目光中满是恳求——恳求怜悯,恳求洗涤他的心使之纯净。但这或许还不够。又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成了一个不会再得到回应的罪人。少年的心剧烈颤动着,歌声——那承载着天主圣言的旋律——也随之摇晃。所幸那颤抖尚不至于盖过他将所有的苦闷重新吞咽回深渊的努力。

“恳求祢,我主……恳求赐予那无比伟大的爱,洗涤我污浊的心灵……这颗满溢嫉妒的心。”

Thanrak的歌声不再是简单的演唱,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呼号。少年几乎忘记了怎样呼吸——尤其是每当他望向那一男一女,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眼波流转,笑意绵绵。排练结束不久,一个崭新的声浪便悄然诞生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声浪。与此同时,它也成了一道如影随形的咒语,在Thanrak的每时每刻追逐着他。

“Cherry和Barth……Cherry和Barth……Cherry和Barth……”

这几个不成音节的字眼追着Thanrak无处可逃——从合唱团到食堂,从教室到浴室,直至他灵魂的最深处。日复一日,梦里梦外,那声音渐渐幻化成了亚当与厄娃的影像。少年仿佛看见树枝在风中摇曳、青草的苦涩清香、成熟苹果的甜蜜芬芳。

他在梦中反复追问自己:在这幅完美无缺的图景里,我究竟是谁?毒蛇?莉莉丝?还是那个早已被驱逐出乐园的孩子?

节三

Thanrak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去排练合唱。按说每年这个时候本该是快乐的——修生们平时生活单调,能没日没夜地排练歌曲、在满堂观众面前演出,向来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至少过去几年都是如此。但今年不一样。少年对排练充满了抗拒和疲惫,尤其是在主教座堂的全声部合排。

“等一下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Thanrak正背着包从宿舍出发去排练,他加快了脚步。

“我说了等我啊!”

那声音已经贴到了耳边,伴着喘息声和一股淡淡的汗味。少年僵在原地,Barth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双肩,仿佛生怕前面的人撒腿就跑。Thanrak转过身来,努力维持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怎么了……我刚才在想事情,走神了。“他打着马虎眼。

“我说了让你等我,我们一起走嘛。”

Barth一大早就跟他说好了,排练合唱的时候一起去主教座堂。但Thanrak忘了——故意忘了。

“抱歉,刚好在想事情。”

Thanrak重复了一遍,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了。如果非要说实话,他只想暂时避开这个朋友——至少等到脑海里”Cherry和Barth、Cherry和Barth、Cherry和Barth”的声音消失为止。

“我说了有事要跟你商量嘛。“Barth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

“什么事?”

Thanrak故意装作对对方的情绪毫无所觉,一切如常。从宿舍到排练的主教座堂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学校通常会安排车辆接送,但走路也算换换心情。

“神父刚找Nob哥谈了圣诞活动的事。”

Barth说起了担任合唱团领唱的Nob学长,同时快步赶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哦……然后呢?”

“神父说希望合唱团在唱歌的同时加一段小型表演,小朋友们应该会喜欢。神父还想趁这个机会开办一个圣召营,看看有没有孩子感兴趣。”

Barth继续说道。所谓圣召营,是传授基督教义的短期营队,主要面向中学前的少年,让他们有机会认识信仰的各个层面。如果有人展现出资质或意愿,便会被引导加入修院成为修生。

“所以Nob学长就来找你去演出了呗。”

Thanrak先发制人。Barth正欲言又止,被这一句话说得愣住了,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是啊……所以我先来问问你。“Barth说。

“问我……问我干嘛?你演不演是你自己的事,干嘛来问我。“Thanrak笑了一声。

“不知道,就……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想先问问你,免得你回头生我的气。”

Barth嗫嚅着说,连他自己似乎也对自己说的话没什么把握。Thanrak听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随便。”

Thanrak说着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内心深处,却仿佛早已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句话一说完,Barth便转去聊别的话题了,像是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又走了一会儿,两人到了教堂。

不出所料,一切与Thanrak想象的分毫不差——Barth饰演木匠若瑟,Cherry饰演圣母玛利亚。两人作为养父养母,共同见证救世主的降生。这便是圣诞故事的演出。

领唱解释了新的演出方案:合唱将与表演穿插进行,分成几个短场景,换场时由旁白解说,然后回到合唱,再接着演,如此往复直到结束。

“玛利亚……对不起,我敲遍了这里每一户人家的门,但在整个白冷城,只找到了这一个还能给你些许温暖的地方。”

Barth手里捧着长长的台词本,念的是开场不久的马厩场景——圣母临盆在即,却寻不到一处像样的栖身之所。

“你不必担心,若瑟。这里很好,我感到安宁,一点也不觉得寒冷或害怕。”

Cherry念着自己的台词,按照编排的走位用手势指向四周——象征着马厩和草堆的区域。

“我会竭尽所能为你寻找温暖——以一个卑微木匠所能做到的一切。请信任我……玛利亚。”

Barth继续说着,同时将披在身上的毯子解下来裹到Cherry的身上——Cherry正演着瑟缩发抖的样子。两人相依偎着,怀着一片赤诚之心,仰望头顶的天穹——那是天主全能伟力的象征。

“很好!”

Nob学长喊停,掌声不多,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Thanrak不想欺骗自己——Barth和Cherry确实登对,确实像极了木匠若瑟和圣母玛利亚该有的样子。

Thanrak悄悄离开合唱队,径直走向洗手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到了之后便拧开水龙头,掬起水用力拍在脸上。水花四溅的那一瞬间像是当头棒喝,把他从恍惚中唤醒。他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

脑海中只冒出这一个词,没有下文。Thanrak抬手摸了摸因青春期荷尔蒙而长出的淡淡胡茬,手指滑过突出的喉结,掠过平坦的胸膛和毫无曲线的躯干。

“Thanrak……你没事吧?”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响起。回头一看,饰演若瑟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一阵羞赧——刚才可能不小心流露出了什么怪异的举动——但还是强撑着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没什么……犯困了来洗把脸。“他说。

“是吗……我看你样子怪怪的。“Barth迟疑着。

“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Thanrak说着,浑身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他迫不及待地想从对方面前消失。那幕男女相拥、宛若圣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冲击着他。相反,Barth却伸出手来,满脸关切地要过来探他的额温。

“我摸一下……”

“别碰我!”

Thanrak脱口而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面前的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洗手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得令人窒息。

“对不起……我被吓到了。要是我感冒了可能有传染性,你别靠太近,你还要上台演出,万一病了就麻烦了。”

“应该不会吧。“Barth反驳。

“相信我。我先回去了,撑不住了。”

Thanrak匆匆收尾,然后飞快地走出去找到了合唱团领唱,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自己病得唱不下去了,必须先走。对方听得一脸茫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送他回去吧。”

一个声音主动请缨——又是Barth。这下领唱更为难了,因为主动请缨的人正是表演的主角。但或许是因为Barth那种不容拒绝的架势,Nob学长最终只好点头放行。

“路上小心,好好休息。”

对话到此结束。两个少年从主教座堂走出来,四下空旷寂寥,虽然里面还隐约传来歌声,但外面已是薄暮时分,再无行人来往。

Thanrak和Barth低头走着,几乎没有说话。起初Barth还试着找话题,但Thanrak始终问一句答半句,最后连发问的人也放弃了,选择沉默。大约十分钟后,两人回到了住处。

“你先洗个澡吧,哪怕冲一下也好,别一身汗就躺下。”

Thanrak正要一头栽到床上不管不顾,被Barth这么一提醒,立刻觉得浑身黏腻得难以忽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起身拿了东西,跟着朋友去了浴室。

此刻浴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宽大的蓄水池旁只剩他们两个。修生们共浴本是寻常之事,Thanrak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直到他转过头,看见Barth正在解开身上的衣物,一件不留。

……一件都没有。

节四

天主于是照自己的肖像造了人, 就是照天主的肖像造了他们; 造了一男一女。 ——《创世纪》1:27

《创世纪》第二章和第三章讲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天主用地上的尘土造了第一个男人,将生命的气息吹入他的鼻孔。天主又造了一座物产丰饶的伊甸园,让亚当居住和看管。天主不愿见亚当独居,便取了他的一根肋骨,造成了第一个女人厄娃,并命这一对男女永远生活在乐园之中。

天主立下了规矩:人可以吃园中一切树上的果子,唯独不可吃那棵分辨善恶之树的果实。然而妒忌叛逆的毒蛇引诱他们,两人终究还是摘食了禁果。天主得知后将他们逐出了乐园。天主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此断裂。人将罪带入了世界,从此等待着与天主重新和好的那一天。

Thanrak作为一名信仰虔诚的天主门徒,背诵《创世纪》的故事比背诵任何一则伊索寓言都要熟练。然而从小到大,少年心中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为什么亚当和厄娃就是不能安守本分?为什么不肯留在天主的怀抱中、栖息在那片纯洁的国度里,远离情欲之火和一切如烈焰般吞噬的大罪?

“Thanrak……”

呼唤声再次将他从出神中拉回现实。环顾四周,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和好友两个人待在浴室里,而对方已经一丝不挂了。共浴本就意味着坦诚相见,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是”大家一起”的时候——人多了,注意力自然不会聚焦到任何人身上。此刻却不同。他拼命想骗过自己脑中的念头,却收效甚微。

“你发烧了吗……怎么了?”

Barth关切地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和脖颈。然而这个动作让一切雪上加霜——因为距离太近,两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在了一起。

Thanrak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唤回自己的神智。胸腔里那颗心脏已经完全乱了节拍,如同擂鼓一般狂跳不止。他几乎忘记了怎样呼吸,只剩下破碎而急促的喘息,连站稳都快要做不到。

“没有,没有。“他拨开对方的手。

“你到底有没有发烧?”

Barth又要伸手过来探温。Thanrak只能尽力侧身躲避。他仅剩的力气只够用来拒绝了。

“真的有点烫。”

“我……”

Barth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语气——仿佛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那份”烫”恐怕不是来自发烧,而是来自一张连本人都不愿承认其原因的、烧得通红的脸。

“好好好,烫就烫吧,够了。我赶紧洗完去吃药。“Thanrak推了Barth一把。

“干嘛啊……”

Barth一边嘟囔一边扭来扭去,故意像个小孩子似的摇头晃脑。但他大概忘了此刻两人的身体还紧挨在一起——上半身一摇晃,下半身也跟着摩擦了起来。

“快洗吧。”

Thanrak催促着,可当两人的身体分开的那一刻,少年发现了自己身体上某个难以启齿的变化。他本能地弯下腰,飞快地转过身去。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你背对着我干嘛……”

Barth笑嘻嘻地探过头来,像是要看看朋友到底在藏什么。然而当他看清那个”异常”之后,整个人霎时哑了声。目光从下方那个显眼的部位缓缓上移,落到朋友的脸上。

“你……”

“没有,我没有……”

Barth似乎要说什么,但Thanrak已经不再等了。他冲向浴室的另一端,那里是用矮墙隔出的一间间小隔间。他扑进去,拉上门闩,拼了命地锁紧。什么也没带——连一条毛巾都没有。

“Thanrak!”

“喂!”

“Thanrak你出来!”

“出来说清楚啊,别这样!”

猛烈的敲门声在空无一人的浴室里炸响。除了这两个在迷宫中彼此迷失的朝圣者,再无旁人。Thanrak死死攥着门闩,仿佛那是这世上最后的庇护。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恐惧大到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Barth的敲门声渐渐减弱,终于归于寂静。沉重的呼吸从门的另一面传来——那个人似乎也正在经历同样艰难的挣扎。催促开门的声音也消失了。

Thanrak瘫坐在地上,赤裸的身体靠着那扇不足一掌厚的薄门。如果有一双透视的眼睛,便会看到门的另一边,他最好的朋友也同样赤裸着,背靠着同一扇门。

“你……”

Barth先开了口。另一个人依旧沉默。

“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吗……我是说……那种……”

那声音充满了困惑,不是平日里会听到的语调。Thanrak呆呆地望着空白的墙壁,仿佛上面会浮现出什么答案——但什么也没有。从来没有。

“没有……”他只能这样回答。

“你到底怎么了……”

那个声音又追问了一句。但听的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自己继续在聋哑的湖水中漂浮,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Thanrak答道。语气听似迷茫,但在那迷茫之下的最深最深处,少年其实一点也不迷茫。他清楚得快要发疯了。

“以后一切都不会再像从前了,对吗?“Barth问。

“我不知道……”

Thanrak这样回答。但他心里明白得很——答案是什么。早就不一样了。不是从此刻开始的,是早就不一样了。

“你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Barth问。

Thanrak开口:“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天主的宠儿。”

这句话在对话中砸出一片沉寂。Thanrak怔住了,一时无法理解。但那个声音里的万念俱灰和深沉悲伤紧紧攫住了他的心,几乎要将它生生捏碎。

“Thanrak……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Barth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像一块裹着冰块的毛巾,冷得让听者几乎忘记了动弹。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感太过庞杂,根本无法梳理——狂喜、震惊、欣悦、锥心的痛、困惑、迷失、无尽的追问——全部压缩在一句话里。

“你什么意思?”

“我是同性恋。”

Thanrak推开了门。千百种感受翻涌着,但最清晰的是眼前那张脸——一张仿佛在漫漫长路上走失了太久太久的脸。两个少年赤身面对面站着,嘴唇之间再无任何言语阻隔。

灼辣如蛇毒。 苦涩如铁锈。 碎裂如那承负原罪者永恒的荒原。

两个人的嘴唇先是轻轻相触,继而疯狂地碾压在一起——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抵达极致的渴望。双手紧紧缠绕着彼此,仿佛已经分不清这具身体是谁的、那具身体又是谁的。

不敢看的,终于看了个彻底。 不敢触碰的,终于触碰了个尽兴。 不敢亲吻的,终于在最后占有了。

急促贪婪的喘息在空无一人的浴室里来回激荡。两个少年在那座远离天堂的幽暗花园里,开始认识彼此的身体——在他们自以为天主的目光无法企及之处。

“我大概也不是天主的宠儿。”

Thanrak终于开口回答。那回答来得如此之迟,却仿佛跨越了一道用尽一生修筑的壁垒——此刻它已轰然倒塌,片瓦无存。有那么一瞬,少年的心飘向了那道光辉灿烂的天梯——沿途有凶猛的野兽啃噬着有罪的灵魂,不让他们抵达天主的面前。犯了错的人将被没收通往最终审判的门票。那条光明大道越来越远了,重返天主乐园的门票越来越远了。

……还是说,这个男孩将永远失去踏入天堂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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