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说来奇怪，那一夜没有任何刺激的东西。没有喧闹的音乐，没有让 Dean 觉得自己很有魅力的陌生人，没有舞台灯光，也没有谁投来的目光。只有一张小桌子，两杯红酒，和坐在对面的 Moth。可 Dean 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他曾经以为平淡会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杯白水，曾经拼了命地追逐刺激，只因为怕平淡会把他的灵魂一点点啃噬干净。可此刻，他倒是想让自己就停在这份平淡里，久一点，再久一点，想要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往后还能有很多很多次。

他们最后落脚在一家气氛安静的红酒馆。靠窗的小桌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玻璃上，像是另一幅画。Dean 坐在 Moth 对面，怒气散去之后，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指尖却还搭在酒杯边上，像是还不知道该把满心的情绪安放到哪里去。

“拿这笔钱去买瓶好酒一起喝不好吗，干嘛非要砸钱买我的画。“Moth 问，一边看着他，笑意里那股心疼藏都藏不住。

可 Dean 脸上还挂着一点倔强。

“让我当那幅画的主人，不是更好吗。”

这句话让 Moth 露出了那一晚最开怀的笑，比有人开口要买下他的作品时，笑得还要开。因为他知道，Dean 想要拥有那幅画，不是为了价钱，也不是为了将来的名声，而是想护住那样一件承载着他一部分的东西。于是 Moth 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 Dean 的手背，像在哄一个因为太爱才闹别扭的孩子。

“又不是这辈子最后一幅画。“Moth 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松，“等哪天有了兴致，再画新的，画比这幅更好的，说不定还是什么传世之作。到时候你再买。”

Dean 愣住了。两个人的目光越过酒杯边缘，静静地撞在一起。Moth 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温热而柔软，柔软得他不敢动。那句话听上去是在说画，可 Dean 听见了别的东西夹在里面，一个小小的承诺：Moth 还会继续画下去，还会有下一次，而那每一次里，或许都还留着他的位置。

Moth 倾身靠过来，像是要替 Dean 擦掉嘴角的酒渍，可指尖还没碰到唇，他就停在了那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却宽得足够让两个人听见过去那些恐惧的声音，那些一直驱使他们往回跑的恐惧。Moth 想起自己每一次都抢在被人认定”不够好”之前，先把对方推得远远的；Dean 则想起自己每一次大笑、每一次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一头扎进某段关系或某场刺激里，都只是为了不必承认：他真正想要的，或许远比那些简单得多。

那些恐惧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变淡，终于归于沉寂。

Moth 缓缓把指尖落在 Dean 的脸颊边，像是在触碰一份自己从前不敢开口索要的温柔。Dean 则轻轻把手覆在 Moth 的手上，没有把他往近处拉，也没有把他推开，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稳到足以让 Moth 明白：如果两个人再朝彼此迈近一步，谁也不会消失。

于是随后落下的那个吻，不是一时的失神。两人的唇温柔地贴在一起，周遭是淡淡的酒香，和 Moth 身上还没散尽的颜料味。那个吻里没有急切，没有宏大的誓言，也没有要向外面的世界宣告什么名分，只有两道呼吸慢慢调成了同一个节拍，和桌上仍旧交握着的两只手。对 Moth 来说，那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件武器，这些年他活着，仿佛永远都要证明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被爱。对 Dean 来说，那像是第一次停下奔跑，却不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因为他从前在闪烁的灯光和轰响的音乐里苦苦寻找的东西，原来就存在于眼前这片安静之中。而在那片安静里，他看见的不只是今晚，还有此后许多个寻常日子的小小剪影，那些日子里都有 Moth。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避开对方的眼睛。Moth 的额头仍抵得离他很近，近到温热的呼吸能碰到彼此；Dean 还握着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不知不觉扣得更紧了一点，谁也没有说破。没有人说出那句”好”，也没有人问从今往后该怎么称呼彼此。可那个吻之后的沉默，反倒比他们从前一路躲开的所有答案都更清楚。此刻已经明明白白：他们正在选择同一件事。

一份不必玩游戏的爱，也不必先把自己弄疼，才肯相信它是真的。

往后的路上，或许还有很多要学的事：怎样去爱而不逃开，怎样靠近而不害怕，怎样相信自己配得上被给予的那份温柔。但在那个夜晚，他们是从比任何誓言都更牢靠的东西开始的，Moth 从相信自己是可以被爱的开始，Dean 从承认”和眼前这个人过一份平平常常的爱”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开始。

他们的未来，也许还没有被画成一幅完整的画。但这是第一次，两个人望着那张空白的画布，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