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哟，Dean，今天订位子了？“Jo 哥一眼瞧见这位常来的学弟迈进店门，隔着人声扬声问。

“没有，哥。不过嘛……”Dean 一边不紧不慢地扫视四周，一边慢悠悠地答，“待会儿进去里面找张桌子就好。”

“行吧，反正对你来说找位子从来不是难事。”

Jo 哥朝他笑了笑，转身端着酒水去招呼别的客人。Dean 环视一圈，本想找几个熟脸，可下一刻却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头彩——他看见有个人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酒。

正是 Ten 跟他说的那个……疯子。

“拜托……我求你了……你去把那个 Moth 追到手，好不好……”Dean 想起自己和 Ten 的那番对话。那天 Ten 把 Moth 的种种”事迹”一样样讲给他听，随后抛出一个疯得像是从莎士比亚剧本里掉出来的计划。当然，Dean 的第一反应是——荒唐透顶。

“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啊 Ten，胡扯。”

“我没胡扯。你跟着我的思路想：要让 Pun 医生对我敞开心，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得先对那个叫 Moth 的死心。而这事要成，就得 Moth 先跟别人在一起。”

“那凭什么非得我去追？”

“嗐，像 Moth 那种疯子，就得你这种疯得跟他半斤八两的人才镇得住。”

“你骂我疯？”

Ten 立刻改口：“没有没有，我是说你在这方面在行嘛，兄弟。怎么，你是怕追不到？也行啊，那就让大家都知道，原来你没那么有魅力。”

“我什么时候怕过，Ten。但我要追谁，只追我喜欢的。”

一想起这个，Dean 就还是气不顺。Ten 那家伙凭什么这样激他？就凭他 Dean，还有追不到手的人？他一边想，一边又朝那位被点名的主角看了过去。对方不是那种娇小纤弱的类型，反倒身形颀长、气度清贵；肤色白皙细腻，自带一层光晕，再配上一身讲究又有品味的穿着。那双眼睛冷淡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薄唇微微翘着，傲得像是随时准备嘲笑全世界。

难怪有人说他难追。

不过……能有多难呢。

说到底，Dean 骨子里就是爱试险的人。

嘴上说着不干，此刻两条腿却已经自动朝那边走了过去。

今天 Pun 没出来陪他喝，Moth 心里闷得慌，实在没法就这么回房间躺着。一两杯像样的酒，或许能把这糟糕的一天稍微治好一点。他打算趁人还没多起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喝完就走，不打算跟任何人攀交情，更不打算跟谁搭话。

Moth 一向笃信自己那张天生的生人勿近脸能替他挡掉所有来打扰的人。可他大概是估错了，因为身后忽然站了个人，开口就打招呼。

“这儿有人坐吗？”

Moth 回过头，撞上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和上面那抹熠熠生辉的笑容，愣了一瞬。他记得很清楚，眼前这位就是昨晚 Pun 讲了一堆”光辉事迹”的那个”疯子”。

“没人，但订出去了。“Moth 冷冷地答。

“订给男朋友的？”

Moth 顿住，毫不掩饰地把不悦摆在脸上盯着对方。他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这样开玩笑了？原以为只是个花花公子，没想到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我们认识吗？“Moth 把话音一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平常他摆出这副样子，多数人都会怕，识趣地退开。可 Dean 反倒笑着迎上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套近乎。

“这不马上就要认识了嘛。你是 Pun 医生的朋友吧？前几天看见你跟 Pun 一起来……我叫 Dean。”

Dean 伸出手要跟他握，Moth 却毫无回应。

“今天 Pun 不来。要追他的话，去 IG 上私信。”

“我没有 Pun 的 IG，也没打算追他。就是认识而已。”

Moth 不再接话。Dean 便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 Dean。”

“知道了，你说过一次了。”

“那你不回敬介绍一下自己叫什么？”

“这椅子，我订下来就是不想让人坐。”

Moth 觉得自己已经把大招放尽了，以为对方总该收手。结果并没有。

“所以你一个人来的？也太孤单了吧。”

“知道谁才孤单吗？满场找陌生人搭话的那个。”

奏效了！这一回轮到 Dean 卡住，像是一时想不出下句该说什么，只好起身认输。

“行，那祝你玩得开心啊。”

Dean 撂下一句带刺的话就走开了。Moth 什么也没答，只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把人打发走了。可即便如此，他的耳朵还是捕捉到身后飘来的隐约声响。

“哎哟……你啊……跟谁来的？”

“哇……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少来，谁忘得掉，这么可爱。”

Moth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刚被他赶走的人半点没蔫，正搂着别人笑得眉飞色舞，脸上一丝尴尬也无。

就是传闻里那副花花公子的样子。

Moth 撇了撇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喝完两杯，Moth 决定回去。下楼叫车前，他先拐进洗手间。也就在那个当口，Pun 打了电话过来。

或许是出于关心，或许是别的什么，Moth 心里立刻涌上一阵别扭。要是他能确定 Pun 对他并没有越过朋友的心思，这通电话本可以接得毫无负担；可眼下的情形已经越来越清楚——不是那样。

看来真的到了必须趁风起前先掐灭这簇火苗的时候。

问题是，他该怎么掐，才不会伤到那份友情，那是 Moth 一点也不想失去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想得太久，久到没察觉身后已经立着一道高高的身影，正隔着镜子朝他绽开一抹光彩夺目的笑。

“醉了吗？”

那把带着几分玩心的嗓音把 Moth 的神智拽了回来。他隔着镜子与对方对上视线。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因为这次照面来得太突然，防备根本没来得及架起，总之有那么大约五秒钟，Moth 不得不默默承认：那双狡黠爱闹的眼睛，和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漂亮的笑，迷人得要命。

但也只有五秒。Moth 迅速把自己拽回原样，别开视线，低下头就要走。

他不知道的是，对方也有属于他的五秒。

那五秒里，Dean 看清了 Moth 眼底没有那层过滤情绪的帘幕，而它泄露出来的事实是——这个人心里其实也晃了一下，并且对他相当受用。

追过上百个人的经验……不会看走眼的。Dean 在心里想。

于是，一见 Moth 抬脚要走，Dean 便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动作自然得像个瞅准时机布下陷阱的猎人。Moth 想绕另一边出去，他就再横过来挡一下——这下，Moth 轻轻撞进了他怀里。

Dean 的鼻尖离 Moth 的脸颊不到一拃。

两人再次僵住，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五公分。Moth 觉得对方眼里像燃着火，随时要把他整个人烧化；再混上那道从挺直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落在他白皙的颈窝上，他身体的颤动比方才更甚。

“好香。”

“让开……”

Moth 只能把心里那座情绪堡垒垒得更高，去抵抗那阵毫无道理的心慌，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把 Dean 推开。他大约以为自己此刻凶得像只老虎，殊不知落在 Dean 眼里，他只是只炸着毛哈气的小猫。

“可爱死了。”

Moth 一怔，回头又看了 Dean 一眼，满脸不解。

他不明白的一件事是：对方到底凭哪条事实说出这种夸奖。

而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的脸为什么会因为这句夸奖烧得滚烫。

Dean 的攻势继续得十分专业，压根不给对方留出思考的余地。他趁势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自己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翻出来的 IG 页面。

“IG 能给我吗……Moth。”

Moth 看着自己的账号大喇喇地亮在 Dean 的手机屏幕上，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窘。

“你不都找到了，还要什么。”

“可我想你亲自给我。”

“给你做什么？”

“留着聊天……留着偷看你……”那声音温软得让 Moth 体温直往上蹿，“留着追你……”

天啊。这是 Moth 头一回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彻底失了架势。这疯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倒给了 Dean 认真追问的机会。

“那我可以追你吗？”

视线再度交缠。Moth 拼了命想把那股疯劲儿压下去，逼着脑子重新运转起来。结果脑子给他处理出来的，却是一句同样疯的话——

“有胆就试试看。”

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确实也把 Dean 噎住了一瞬。

然后 Moth 立刻转身走人。

Moth 一边快步沿路走，一边按下叫车键，躲着后头跟上来的 Dean。

“等等……这就回去了？”

“叫车了。”

“要我送吗？”

“不用。”

“确定回得去？”

“我不会带你回我房间，也不打算去你房间。所以别浪费时间纠缠。”

Moth 回头把话说得又硬又短，噎得 Dean 一时无言，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你是对每个人都这么想，还是只对我……”

正说着，Moth 叫的车恰好停到路边。他看了看车牌，跟应用里的一致。Dean 大约也料到自己讨不着答案，索性只问：

“就单纯问一句，你确定自己回得去？”

“嗯。”

Dean 走上前，替他拉开车门。

“那，好好回去。”

Dean 这么待他，Moth 心里其实微微妥帖了一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抬脚上了车。Dean 笑着丢下最后一句：

“那我待会儿就 IG 私信你，开始追了。”

话音落，车门关上，没给 Moth 留下半句回嘴的余地，车便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