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Ten，你跟 Pun 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真跟人家说过话吗？”
酒吧打烊之后，两人一起坐在路边摊吃粿条。Dean 开口时半是烦躁半是不耐——谁让这位好兄弟先前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说自己百年难得一回把这副身子骨挪出来夜游，就是指望能跟 Pun 医生把关系往前推一步。
结果从进店熬到打烊，Ten 一句话也没上去说。哪怕是气氛嗨到顶点、全场几乎人人都能称兄道弟的那个时段，他也还是两条腿钉在桌边一动不动，半步都没朝 Pun 医生那边挪。
Dean 甚至主动提出陪他走过去、帮他跟对方套近乎，他这位害羞的朋友照样不敢。真是让人火大。Dean 本来还盘算着，借 Ten 这座桥去认识另一个自己有点在意的人呢。
最后两个人只能一瓶接一瓶地灌。
“说实话啊 Ten，你去泡吧，心里认定人家早晚会来给你孩子当妈，这全是你一个人脑补出来的吧？你压根就不认识人家。”
“我真的跟他说过话。“Ten 的声音弱了下去。
“是吗。怎么说的？”
“我带 Mademoiselle 去他诊所看病啊，他检查的时候我们就聊了。”
Dean 心里差不多已经能把剧情线补齐了，但还是接着往下问。
“那他跟你说了今晚会来 MANIAC？”
“没有。我听见他打电话说的。”
“你他妈的，这也叫聊过？你就是个客户而已。”
“可我是真的喜欢他。“Ten 死不松口，“你听着……我醒着的时候想他，睡着了梦里也是他。我这辈子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
Dean 叹了口气。他早猜到会是这么个走向，只是没押中具体号码罢了。
“那也没办法了，人家八成是跟对象一起来的。”
一想到那个还卡在心里的陌生人，Dean 又烦躁起来。其实就算 Ten 死活不肯陪他走过去，对 Dean 这种人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障碍。上前搭话、开口认识，本来就是他的强项。问题在于，他摸不准 Pun 和那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就不好没头没脑地一头撞上去。再想想那两人只有彼此、整整三个小时里眼里没有旁人，怎么解读都像是一对。
要是 Ten 肯稍微壮点胆子跟他一起走过去，把场面做成是交个朋友、而不是上门搭讪，他多少还能探探底，看看自己那套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测究竟对不对。
“什么对象，Pun 医生根本没有对象。“Ten 咬定了这么一句。Dean 未必全信，可至少让他觉得隧道尽头透出了一点光。
“那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呢？不是对象？”
“不是。真不是。”
“哦？”
Dean 一下子来了兴致。Ten 则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像是要谈什么严肃议题。
“那两个是朋友。不过 Pun 医生嘛……他暗恋这个朋友。”
Dean 一时不知道该对这条情报作何反应。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人家这么多事？”
“反正我就是知道。“Ten 不耐烦地一挥手，接着往下讲，“那个人叫 Moth。Pun 医生喜欢他很久了，可一直不敢表白。”
“为什么？”
“因为 Moth 那家伙有病！”
“有病……”Dean 皱起眉，“怎么个有病法？”
“只要有人来追他，他立马就能对那个人恶劣到极点；要是谁敢对他搞点浪漫的，他直接把人从人生里划掉。哼……要说这世上最难追的人，就是他 Moth 了。Pun 医生心里清楚，只要他一开口说喜欢，Moth 转头就会把他从生活里删干净。所以 Pun 医生只能把感情憋在心里。“Ten 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Dean 分不清他这是在心疼 Pun，还是在心疼 Moth。
“你想想看，要是这局面一直这么僵下去，我上哪儿找机会跟 Pun 医生修成正果啊？”
“嗯，是挺有病的。”
“对吧？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 Moth 这种人……”
“我说的不是他。“Dean 终于忍不住了，听人废话了这么半天，“我说的是你——现在最有病的人是你。妈的，编故事一套一套的，知道得比钻在人家肚子里的蛔虫还清楚。我看你别干剪辑了，去写剧本吧，想象力这么高。”
“我没想象，我全都查过了，这都是真的。”
“你他妈的，在你深挖人家背景之前，先搞清楚一件事行不行？人家现在到底知不知道有你这号人存在？”
Dean 这话本是随口图个嘴快，却结结实实戳中了 Ten 的痛处。
“嗯，人家是上头那一层的。我这种下头的人，本来也就没什么资格。”
Dean 一噎。看见 Ten 情绪立刻低下去，心里又软了，赶忙换了副语气去哄。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得去追啊，不能整天光坐在那儿意淫。”
“你真觉得我有资格追 Pun 医生？”
“有啊。“Dean 尽力给死党打气，“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你不能干坐着等机会，你得自己跑去把机会找出来，兄弟。”
“可他要是不给我机会，那也难。”
Ten 说完，闷闷地叹了口气。随后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仿佛一举参透了宇宙的答案——
“操，我知道了！行！我去追 Pun 医生，但是……你得帮我去追 Moth。”
“啊？！”
Dean 以为他在开玩笑，可 Ten 的眼神认真得很。
作为一个这辈子铁了心不打算跟爱情沾边的人，要问 Moth 最讨厌世上的什么事，答案就是：被追。无论对方是谁，长相、家世、脾性如何，一律不设例外。若有人胆敢违犯，轻则冷脸相待，重则毒舌伺候——量刑轻重，全看那场追求究竟有多不看场合。
尤其是今天，Moth 火气格外大。
今早，某个知名的线上专栏页面刊出了对他的专访——以漫画家的身份，以粉丝数十万级的专页”midnight palette”主理人的身份。Moth 之所以肯接受采访，是想维系跟那家页面的关系：它隶属于一个大型传媒集团，旗下经营多种线上媒体，还有出版社和影像制作公司，曾多次找他接活。Moth 心底也存着一份指望——某天能接到更大的项目，比如把作品结集出版，或者拿下动画的角色设计。于是对方的摄影师要给他拍照配文，他也就没吭一声地配合了。
其实本该是件好事，因为专访一出，他那个专页的粉丝数确实涨了一截。要是私信箱里跑来谈工作的人当中，不掺着十来个一看见照片就上门搭讪的家伙，那就更好了。
真是要疯了！
“当个长得像明星的漫画家，不好吗？“电话那头传来 Pun 的声音——Moth 一肚子火，第一时间就打给了他。
“我就是不明白。我本来安安静静过我的日子，早知道就不该让人家拍照登出去。要是能带来更多工作、更多新机会也就罢了，结果他妈的全是来搭讪的。”
“哦……这话要是换个人跟我讲，我大概听着就来气了。不过既然是你，我倒还能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我有病？”
“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有病。我只是提个建议——恐爱这种毛病，说不定心理师能帮上忙。”
“我什么毛病都没有，行吗。我只是不想去招惹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来招惹我，就这么简单。”
Moth 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有 Pun 这么个挚友——而且也就这么一个。有他在，那些糟糕的念头才有地方倒出来，对方既不评判他，也不会被他说的话噎住。他再怎么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心里也清楚：这样彻底做自己的模样，并不是对谁都能拿出来的。Pun 是唯一一个他愿意交心、也信得过的人。
正因如此，Pun 在 Moth 的生命里分量极重。而 Moth 也相信，没有什么事能终结他和 Pun 之间的友情。
除了一件。而那一件，Moth 一直在心里祈祷它永远不要发生。
“对了，我给你点了饭，放在楼下桌上了，记得下去拿了吃……”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别再把我当小孩看啊？”
“我就是顺手给自己点的，正好有活动，就多点了一份。下去拿了吃。“Pun 的语气一如往常，“还是从你最爱的那家点的。”
“行，知道了，谢谢。”
Moth 挂断电话，心里却不太踏实。他也说不准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有一阵子了，他隐约感觉到：这么多年以朋友相处下来，Pun 对他的心思或许早已越了界，而且一直有种要把这段关系推过朋友那条线的意思。只是 Pun 从不明说，永远只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往里加糖。
像一颗定时炸弹，Moth 得时时刻刻小心提防。
而就在当天傍晚，Moth 又撞上了一个比这更叫人难受的场面。
他答应了跟一位知名作家吃饭。对方有意跟他一起开发长篇漫画项目——由作家出故事，Moth 负责画。这位作家此前与别的画师合作过，做出过不少有名气的作品；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跟原来的搭档分了道，转而对与 Moth 合作表现出兴趣。Moth 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尽管让他有点不痛快的是，对方把谈工作的地点定在一家高级餐厅，而且一路东拉西扯地闲聊，半个钟头过去了还迟迟不肯进入正题。
“我读过 Phol 先生的原稿了，试着画了几版角色草图带过来给您看看。“Moth 干脆自己把话头拽回工作上，不想再让这气氛难受下去，“我看您笔下的角色，其实……”
“这不是提案会啊，Moth 先生。“对方温声打断了他，姿态礼貌，却又刻意透着几分随意，“我本来就一直在追您的作品。所以我很确定，我这个故事就该配您的线条。”
“哦，我以为 Phol 先生想找我谈，是因为……”
“就是想认识认识您而已。”
Moth 抬起头，与对面的男人对上视线，把对方的意图看得更清楚了。平心而论，这人确实好看，衣着和选餐厅的眼光都看得出品位，谈吐也聪明沉稳，配得上作家的身份。要有人为他动心，想必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可惜，那个人绝不可能是 Moth！
“这是个长篇项目。要是我们真的合作，两个人恐怕得一起走上好几年。”
“那也得作品红了才行吧。“Moth 老实答道。这么一句直得像刀劈木头的话，配上一点修饰都不带的干硬语气，放在商务谈判的场合里实在算不上得体。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对面这位活像是在跟他”约会”。
Moth 一旦被困在极度别扭的气氛里，忍耐力就是这么低。
对方却笑了。但 Moth 看得出来，他是在把心里泛起的那点不悦往下压。
“Moth 先生说话真是直来直去啊。”
“呃……不好意思。“Moth 长长吐了口气。这个机会他到底还是舍不得，“我不是说它不会红。我的意思只是……什么事都得看以后，对吧。”
“可我确信它一定会红。”
对方这句自信得过了头，反倒把 Moth 说愣住了。
好吧，收回。刚才夸他有魅力的那些话，全部收回。方才那副做派早就越过”自信”了，已经贴到”自负”的边上。
Moth 恨不得当场起身走人，可残存的那点教养仍逼着他硬撑下去——直到服务生端来红酒，先请那位年轻作家试了口，接着又给 Moth 也斟上一杯，他心里那股别扭愈发压不住。
“为我们提前到来的成功干一杯。”
Moth 深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举杯与对方相碰，在心里默念着忍耐……忍耐……直到对面那人一把扯断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了……Moth 先生有对象了吗？”
够了！
“啊？所以你就直接扔下人家走人了？”
Pun 惊愕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说到底，每当 Moth 想找人倒苦水，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 Pun。他是 Moth 不能没有的朋友——哪怕 Moth 心知肚明 Pun 是颗定时炸弹，那也是他不得不揣在身上的一颗。
“可不是嘛。这叫谈什么工作啊？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对象，一会儿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那……就不打算跟他合作了？”
“打算啊。他构思故事的本事是真的强，一听说他想换画师，我他妈多想给他画。”
“可最后还不是把人晾在那儿了。”
“我就只是想跟他合作而已，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你不觉得自己错过机会了？”
“别说什么错过机会了。有些书，既然结局早就知道，何必浪费时间翻开。“Moth 说得凶巴巴的，可到底还是在心底偷偷郁闷了一把。
这算什么？就为了这么点破事，他把一个重要的机会给丢了？
一想就堵得慌。
“想灌两杯。今晚出来见一面行吗？“Moth 问。他以为 Pun 会像往常一样一口答应，谁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得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啊，这样啊……”
Moth 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 Pun 偶尔的拒绝，同时也开始意识到：也许是他把这个朋友看得太理所当然了，才会以为随时想约就能约出来。
可安静了没多久，Pun 像是改了主意，又开口道：
“不过我可以早点从婚礼上溜出来，然后去找你。”
听到这句，Moth 又是一僵。如果他不多想，只按自己的私心来决定，那 Pun 这么做他当然求之不得。可正因如此，他心里那股别扭和愧疚只会更重。更别说，让 Pun 这样牺牲自己的私人时间来迁就他，只会把那颗炸弹的倒计时催得更快。
不行……Moth 不能再放任一切这样下去了。
“不用了，你去参加婚礼吧。就这样。”
“可是……”
Moth 立刻挂断了电话，一点余地都不给 Pun 留。
老天，他是真的不想失去 Pun 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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