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Moth 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解读他这通电话，会自我感觉良好到什么地步。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今天 Pun 说要请他吃饭——为两天后的生日提前庆祝，还买了礼物。

“生日快乐啊。”

“谢了。要不是有你，我这种烂脾气的人早就一个知心朋友都剩不下了。我可不想失去你。”

“等哪天你有了对象，我这种朋友说不定就没什么分量了。”

Pun 说得像是随口一提，可 Moth 还是从那语气里听出了破绽，里面藏着一丝淡淡的委屈。

“我不会有对象的，永远都不会。倒是你，像你这么好的人，总有一天会有个好的走进你的生活。到那时候，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自然就轻了。”

Moth 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向 Pun 传递某种讯息。可 Pun 依旧装作没有接收到。

“才不会。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永远不会变轻。”

这句话里的言外之意已经让 Moth 心里发慌。等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是一只真皮钱包，样式格外考究，上头还烫着 “Moth” 这个名字，就更觉得，如果要以”朋友送朋友”的名义收下，这份礼未免太重了。

“祝你今年一切都好，画画的梦想能成真，早点认认真真办一场属于自己的个展。祝你牌桌上走运，情场上也走运。”

Moth 冲 Pun 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开心，也有说不出的别扭。

不行……他不能任由事情就这么滑下去，最后连他和 Pun 之间的友情都保不住。Moth 已经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Moth 拨通了 Dean 的电话。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路。

Moth 相信，他和 Dean 之间这场局面谁都不吃亏，双赢。

关于 Dean 这种人，Moth 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加上自己亲身领教过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油嘴滑舌，四处留情，见谁撩谁。Moth 不认为 Dean 会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无非是把他收进自己的收藏册里罢了。所以让 Dean 小小地高兴一下，以为自己又添了件新玩具，也算不上什么损失，反正 Moth 真正要的，是拿 Dean 当工具，向 Pun 递出一个信号：别再偷偷喜欢他了。

Moth 有把握，Pun 是个讲道理、也足够成熟的人，只要知道他心里有了别人，就会安安静静地放下。而那个”别人”，必须是 Dean。

没错……他一定要让 Pun 看见，他正在喜欢 Dean。

可想的时候容易。谁能料到真到了现场，会难成这样。尤其这一次见面，还没有酒精来帮他丢掉理智，Moth 反而觉得，要喜欢上 Dean 这种人简直难于登天。这什么人啊，自恋得不行，话又多得不行，最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份明明白白挂在脸上的自信，仿佛觉得自己的魅力多到满溢出来似的。

当然，是他自己先让对方误会的，这也怪不得谁。

好吧，Moth 要做的，不过是忍着。

傍晚时分的 MANIAC BAR 气氛闲适，人还不算多。Moth 和 Pun 与 Dean 同桌，Ten 也跟了来——是 Dean 打电话叫的。当然，Ten 来的目的百分之百是为了见 Pun。

与此同时，觉得对方碍眼的并不只有 Moth 一个。Dean 心里同样窝火：明明是这人主动打电话、主动约他出来的，来了却板着一张脸，好像被谁押来的一样。Dean 想跟他搭话，他就一问一答，有时干脆装作没听见，弄得 Dean 差点发作。要知道，Dean 自认对人的耐性算是相当好的，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想让对方直接回家。

要不是这人长得可爱的话。

Dean 只好改跟 Pun 说话来救场。那位可友善多了，也好聊得多。他暗自纳闷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做成朋友的——一个像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另一个简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Pun 的酒空了嘛，来，我给你倒。”

“别倒太多，我很容易醉。”

“怕什么，今晚要玩就玩久一点。醉了我来照顾你。”

Moth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被 Dean 这副做派连同这些话弄得心里发躁，越发确定这人真是见一个撩一个。

“谢谢。“Pun 从 Dean 手里接过酒杯，语气友好地道谢，“Dean 真会照顾人啊。”

“哼，一看就是专业的。“Moth 立刻讥了一句。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可话已经出口了。

Dean 和 Pun 都被这句噎了一下，Moth 只好假意笑出声，表示自己不过是随口逗趣。

不过，笑不出来的是 Ten。他简直像是被所有人忘了还坐在这一桌似的。他一脸郁闷地凑到 Dean 耳边低声说：

“Dean 你个畜生，我是让你去撩 Moth，不是去撩 Pun 医生。你撩错人了。”

“你疯了吧？“Dean 不耐烦地压着嗓子回敬，“我要真想撩 Pun 医生，还打电话叫你出来干嘛？有机会你自己找个话头跟他聊啊，别光在那儿闷着。”

结果 Ten 反倒气起自己来，他就是不敢主动跟 Pun 搭话，最后还是 Pun 先递来了善意。

“Ten 出来玩，那 Mademoiselle 交给谁看着呀？”

“在家。“Ten 老老实实地答，“哎哟，我可不敢带她来这种地方。我看过医生您的视频，您说过小家伙们不喜欢吵，对吧？”

Dean 听着 Ten 的回话，简直想抬起脚来架在自己额头上。气氛尴尬到他快撑不住了，于是突然开口：

“我们来玩 This or That 吧，也好多认识彼此一点。喜欢哪个就举手选哪个。”

Dean 确信自己这一招用对了，因为 Pun 立刻来了兴致——至少总比让对话这么干巴巴地拖下去强。至于另一个从头到尾摆着一张厌世脸的人，Dean 努力不去在意。

“安静小酌，还是 EDM（*指的是电子舞曲）？”

Pun 和 Ten 举手选了同一个：“安静小酌。”

只有 Dean 一个人说：“EDM。”

剩下那位坐着不吭声，直到 Pun 转头责备似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提醒他这样很失礼，Moth 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EDM。”

Dean 转过脸看他，因为对方跟自己选了同一个而笑了。Moth 却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暗自决定下一轮一定要跟他反着来。

“麻辣火锅，还是 mookata（*猪锅，一种泰式烤肉）？”

这一轮如 Moth 所愿：他和 Pun 举手选了火锅，Ten 和 Dean 选了 mookata。

“真的假的？“Dean 顺势找话头，好让这个游戏真起到破冰的作用，“Pun 医生看起来不像很能吃辣的人啊，没想到。”

“一开始也吃不了，可 Moth 老拉着我去吃，现在就练出来了。”

“啊……”Ten 听完暗暗泄了气，越是明白 Pun 有多喜欢 Moth，心里就越闷，“那……要不要也试试 mookata？”

接着 Moth 决定也出一道题，飞快地抛了出来：

“喜欢同时跟很多人聊，还是一次只聊一个？”

Dean 顿了一下，知道这题是冲着他来的，却毫不动摇。Ten、Pun 和 Moth 都答”一次只聊一个”，Dean 却理直气壮地举手选了前者。

“我这人不喜欢把自己关起来。聊得多，认识人的机会才多嘛。”

说着还冲 Moth 挑了挑眉，Moth 则微微撇了撇嘴。

“我也来问一个，喜欢狗还是喜欢猫？“Ten 想参与，便出了一题。

这一次，Dean 和 Moth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同时开口：

“都不喜欢。”

“狗多烦人啊。“Dean 抱怨。

“确实。“Moth 附和，“至于猫，我根本不懂人养它干嘛。”

Ten 和 Pun 都愣住了，这一对从头别扭到尾的人，怎么突然就合拍上了。

“我等下得回去了，明天一早有病例要看。”

Pun 是在两人一起去洗手间时说的。

“是吗？“Moth 微微一怔，觉得自己的计划执行得远不够好。本来打算摆明了演给 Pun 看，让他知道自己喜欢 Dean，结果到现在什么都没做成。他气自己气得要命，偏偏就是狠不下心来。

“你一开始也没说还要来这儿续摊，我以为就是单纯吃个饭。”

Moth 差点开口留他，Pun 却先一步冒出一句：

“你怎么会认识 Dean 的？”

Moth 顿了顿。从 Pun 的语气和眼神里，他察觉自己的计划也许比想象中更奏效。

“就……在这儿认识的啊，是他过来搭话的。“Moth 一边说一边观察 Pun 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或许也有几分酒精的作用，Pun 这回没能像往常那样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熟到能约出来一起玩了？”

“嗯，跟这种人出来玩……挺开心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Moth 迎上 Pun 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答道：

“不了，我想再待一会儿。你先回吧，别耽误了工作。”

这一次 Pun 沉默了很久。那一瞬间，Moth 心里说不出地心疼他，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对朋友太狠了？但他没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他清楚，任由 Pun 一直偷偷喜欢下去，只为了在某一天摔得更重，那才是真正的狠。

所以，Moth 必须心硬起来，趁现在就把这件事了断。

“不用担心我，Dean 会照顾我的。”

“那我先走了。”

“我就不送你了。”

Pun 又是一顿，最后还是笑了笑，勉强应了一声：

“嗯……”

Moth 立刻转身逃回店里，指望店里的黑暗能遮住心里那份正在发酵的愧疚。

对不起啊 Pun。但你快点放下我吧，这样我们才能像从前那样做朋友。我保证不会伤害你，我会做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Moth 本以为这句在心里许下的誓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可并没有。

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自己是这样的人。

Moth 回到桌边，端起酒杯一口气灌了个干净，看得 Dean 一愣，不知道这人刚才在外面撞上了什么。而 Ten 见他明明是跟 Pun 一起出去的，却一个人回来，便问：

“Pun 医生呢？”

“回去了。”

Dean 一脸茫然地怔在那里，Ten 则叫了出来：

“啊？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操……那我也回了啊 Dean，我担心我女儿。”

Ten 没等 Dean 有任何反应，一把抓起那只大帆布包就冲了出去。

Ten 走出酒吧，远远看见 Pun 的背影，赶紧追了上去。

“Pun 医生……Pun 医生！”

可 Pun 没有听见。他正抬脚坐进路边招停的出租车，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Ten 差点当场瘫坐在路边，郁闷得要命。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结果他这种没用的人，就只能做到这样吗？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那辆载着 Pun 的出租车竟然倒了回来。Pun 摇下车窗跟他说话。

“怎么了 Ten？我看你追过来。”

Ten 一下子僵住，又惊又紧张到了极点。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决定做那件早就计划好、却始终不敢做的事，把一盒饼干拿出来，递给 Pun。

“这个是带给医生您的。谢谢您之前照顾过 Mademoiselle。”

Pun 微微一怔，最后还是笑着道谢：

“谢谢你。”

Ten 看见那个笑容，几乎要疯了。他多少明白对方或许只是待人客气，可还是照样沦陷，尤其是 Pun 接下来那句话。

“有空再见啊。”

“好。”

Pun 冲他笑了笑，摇上车窗，车子驶远。Ten 望着车尾，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酒吧里只剩 Dean 和 Moth 两个人。人渐渐多了，两人的身体不免有些挨挤。沉默在他们之间黏了太久，Dean 终于凑过脸来打破它：

“今天怎么突然给我发消息了？”

“不能发吗？”

“你可是消失了好几天。”

“刚好现在想发，就发了。”

“哦，把我当成跑不掉的了是吧。”

Moth 知道 Dean 不过是想说点蠢话，撩人的人都这德行。可他此刻心情浑得实在没法放过，忍不住烦躁地顶了回去：

“别演这一套行不行，超级不适合你。”

即便这样 Dean 也没停。他明知自己正一脚跨进危险地带，却觉得这种感觉莫名地带劲。

“哪里不适合，我说的全是实话。”

“那是谁自己说要追我的？也没见你发过一条消息来追。”

“作用力得等于反作用力嘛。既然是我主动要你的联系方式，那就该由你先来找我，这样才公平。”

“你要是同时聊着好几个人、连我的对话框都翻不到，直说就是了。”

“你知道吗，嘴上少狠一点，会可爱很多哦。”

Moth 转过头正要反驳，Dean 却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抢先开口：

“不过就这样，也已经可爱得要命了。”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撞在一起。这一回，Moth 把满腔的烦躁忘了个干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像是在施法，又一次……让他浑身猛地一热！

Dean 也一样，他忽然发觉，那两片薄薄的、总是吐出刻薄话的粉色嘴唇，其实有多么让人想碰一碰、尝一尝。

就在两人像是同时中了对方的咒的那一刻，DJ 换了一首新歌。

你拿眼睛望过来　我也拿眼睛望 你拿眼睛望着我　我也望着那双眼 你拿眼睛望我眼　我也拿眼睛望 你拿眼睛望过来　我便一直望着你

老土得要命的歌。就算 DJ 放的是重新混音过、听着热闹的版本，歌词还是土得掉渣。

可话说回来……

坠入爱河这种事，本来不就都很土吗？

时间停住了多久没人知道，但先恢复运转的是 Moth 的脑子。就在 Dean 的脸似乎要俯下来的那一刻，他猛地抽身退开。

“我回去了。”

“什么？“Dean 茫然地问，像是被人从梦中途叫醒，醒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睡够。

“我回去了。”

Moth 说完根本不理会他，转身就往外走。这下 Dean 是真的火了，追出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怒声吼道：

“喂，想叫我出来就叫我出来，人来了、见了面，就这么轻轻松松把我甩在这儿？”

平时的 Dean 从不想留住谁。愿意来的就来，想走的就走。可眼前这个人却把他惹得快要发疯。

Moth 被这一通脾气泼得愣了一下，但那股不肯服输的本能立刻让他甩开手，也吼了回去：

“吼什么吼，又没说好要待到几点……”

“哇，你也太混蛋了吧。”

“不满意的话，那就别聊了呗。”

这是头一回有人把 Dean 惹到想抡起拳头揍下去的地步。

当然他没动手，只能气冲冲地甩头走回店里，在心里把对方骂了个遍。

什么人啊，长得可爱，性子却烂到家！

而 Moth 虽然打定主意要回家，脚下却怎么也走不动。他忍不住愧疚，竟把 Dean 气成那样。说起来确实不公平，明明是他要拿人家当工具的，却又这样轻易地把人丢下。

那股厌恶自己的情绪再次冒了上来，紧接着是对自己的恼火。

Moth 转身走回店里，打算跟对方道个歉，也许不至于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但至少可以改口，留下来陪他。可他刚迈进店门一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差点来不及转身。

刚才还因为被他丢下而气得要死的那个人，此刻正满面春风地和另一个长相好看的男人跳得起劲，活像换了个人。

Moth 对着眼前这一幕叹了口气，认了。他把愧疚扔在原地，转身就走，心里烧着一个念头：

有时候真的不必在乎自己对谁混蛋过……

因为有些人，随时都准备着用同样的混蛋回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