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照旧按 Moth 自己定下的规矩进行着。可日子一天天过去，Moth 开始认真怀疑起自己能不能在情绪上活着撑到最后一天。因为没有哪一天是不以某种形式崩坏的。不是被 Dean 弄得心烦，就是被自己弄得心烦。而最糟的是，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要让 Pun 看见他对 Dean 是认真的，好让他死心。Moth 忍不住问自己：仅仅为了让一个朋友不再爱他，他就得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拖进这场灾难里硬撑着吗？
Dean 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对一个向来不爱把事情弄复杂的人来说，他大部分的关系都是开始得容易、结束得容易，从来不需要花费比及时回消息更多的力气。可跟 Moth 约会像是在打困难模式：想搭句话得先猜方向，想关心一句就变成吵架的由头，想靠近一点就像一头撞上墙。Dean 从没觉得自己生来是要为谁去做什么难事的，而这恰恰是最让他烦躁的地方，为什么偏偏 Moth 这种人，能成为他人生里的例外？
Dean 和 Moth 谁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任由这场疯癫的约会继续下去了。
第三天从一间舞蹈教室开始，是 Moth 认认真真挑出来的。那家工作室很新派，男生和男生也可以配对，不讲究非得一男一女。可 Dean 从第一秒起就没搞懂，为什么约会非得干这种苦差事，站在整面大镜子前，照着华尔兹的拍子练脚步。整整一个小时他都别别扭扭、手脚不知往哪儿摆，而 Moth 认真得过了头，根本没看见 Dean 脸上那副受刑的表情。
此后这场约会的崩坏，便按着它自己的秩序一步步进行下去。第四天，Dean 约 Moth 去了他最熟悉的那种夜店。Dean 的世界里满是音乐、灯光、朋友，以及从一个人自然而然流向另一个人的谈话。可 Moth 只是站在旁边，像被带进了一场用另一种语言举办的宴会。Dean 越是想把他拽进热闹的圈子里，他就越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错处。
第五天，Moth 带 Dean 去了陶瓷盘彩绘工作坊。本该安静的小房间，成了考验 Dean 耐性的试炼场。他坐在那儿，看着画笔、颜料和空白的盘子，仿佛那些东西是谁都不该被要求弄懂的谜题。而 Moth 埋着头，一笔一色地抠着细节，像是忘了坐在身旁的那个人，并不只是自己约会当天的一件道具。
第六天轮到 Dean 挑活动，灾难便从工作坊里的安静，换成了世界末日般的鸡飞狗跳——Dean 把约会安排成了一场外拍。他一路拍视频、跟陌生人搭话，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害臊地跳着莫名其妙的舞，而 Moth 跟在不远处，只想找个铁皮桶来把头罩上。
好些天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肯把话挑明：他们究竟被彼此折腾得有多累。Dean 开始觉得，Moth 挑的每一样活动都像某个疯子的练习题，非要证明点什么，却不知道图的是什么；而 Moth 也开始觉得，Dean 带他去的每一处地方都像疯子的世界，他这种神志清醒的人根本进不去。到最后，两个人都说不准这十天的约会究竟是一个必须完成的计划，还是他们各自把自己关进去的一场惩罚。
麻辣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可一想起这些天约会里那些叫人窝火的事，Moth 心里滚得比汤还厉害，忍不住向 Pun 倒起苦水。
“什么疯子啊，跟缺爱似的，五分钟看一次手机，然后他妈的好像全世界的人他都认识。”
Pun 不慌不忙地从锅里夹起肉放进自己碗中，语气平平地反问回去。
“那你到底是不爽他认识的人多，还是不爽自己不知道该站在他世界的哪个位置？”
Moth 顿了顿，随即皱起眉，像是不满 Pun 一句话戳得太准。“我全都不爽啊。不是应该慢慢认识吗？哪有约着约着就把我拖去跟他十个朋友坐一桌的，搞得我像个稀奇玩意儿被拿出来展示。”
“也可能人家只是真想让你进到他的生活里呢。“Pun 说着放下筷子，“像 Dean 那种人，也许根本没想那么复杂。他朋友多，他就是那样过日子的，所以他觉得喜欢谁，就直接把人带进自己的世界。”
“可我不是他那种人啊。“Moth 立刻顶回去，“我没准备好被扔进一堆不认识的人中间，还得表现得亲切友好，让所有人都自在。我只是想跟他约会，又不是报名加入他的朋友帮。”
Pun 叹了口气。“要是看着这么合不来，你退出来也行啊，Moth。”
Moth 几乎就要答出”不能分”了。因为这一整件事的目的，就是要让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终于肯对他死心。最后 Moth 只是把脸转向那锅麻辣，把所有真相都压在一张平静的脸底下，说得像这不过是自己一点愚蠢的面子问题。
“我就是……不喜欢输。”
Pun 听完也只能叹气。他到现在都不敢信，像 Moth 这样把爱情又恨又怕地躲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能走到这个地步。
“你也太夸张了吧。“听 Dean 抱怨了 Moth 好几分钟之后，Ten 立刻发表意见。
“夸张个屁。“Dean 猛地扭过头冲他吼，“你先看看他约我去的都是些什么地方。学跳舞、画盘子、看艺术展、泡冷水。这算什么，自我提升训练营吗？正常人不都是约着吃饭、看电影、散散步的吗？”
Ten 轻轻笑出声。“挺有 Moth 的风格啊。”
“问题就在这儿。“Dean 烦躁地往床上一倒，“干什么都像脑子里先设好了一道题。说话得先翻译，靠近还得猜什么时候会被咬一口。我从来没在谁身上花过这么多力气。”
“那你干吗还继续？“Ten 问得直接，“既然这么难，你甩了不就行了。这不一直是你的强项吗？”
Dean 张了张嘴要驳，却又静了一瞬，然后抬手用力把头发往后一撩。“还不是因为你。我不是在帮你吗？你想追 Pun 医生，我就得替你把 Moth 拖住。这不还剩好多天呢。”
“哦——是吗。“Ten 把声音拖得老长，一脸不信，“所以这全都是为了我咯。”
“对啊。“Dean 答得太快了，随即赶紧抓过枕头抱在怀里，像是要拿它挡住朋友那副看穿一切的目光，“别摆那种表情啊。我又没多上头，就是……烦他难搞而已。”
Ten 勾起嘴角。“我还没说你上头呢。”
Dean 一噎，脸色比方才更烦躁。“你别老抓我把柄。有那工夫不如去追 Pun 医生，追出点进展来，不然我真忍不了这十天，中途就把他甩了。”
Ten 叹了口气，眼底却还带着笑意。“行行行，我会努力。不过最后你要是没甩成，可别是因为我的计划成了，而是你自己甩不下去。”
“胡说八道。“Dean 立刻打断了他。可话说完，他却沉默了比该有的更久，仿佛那句话并没有真像他打算的那样，被拨到一边去。
而摊牌，发生在第七天。
精品画廊里放着轻缓的音乐，看展的人稀稀落落。经过精心布置的灯光落在墙面与画框上，为大多数观者营造出沉浸于艺术之中的氛围，尤其是 Moth，他正一幅一幅地细看过去。而跟在他身后的 Dean 则成了少数派，四周的气氛只让他浑身不自在、直起鸡皮疙瘩，何况他已经泡在这儿两个多小时了。
“我饿了，去吃饭吧。”
Moth 的视线没有离开眼前那幅画。
“等一下。”
Dean 叹了口气，不满渐渐浮上脸。
“还要很久吗？”
“饿了就先去吃。”
Dean 长长地叹了一声，最后还是退开去靠着墙，在角落里玩着手机等。
“等就等吧。”
时间一路走到时针触到下午两点，Moth 依旧站在同一幅画前，对时间的流逝毫无知觉。他的目光钉在画布上那些细微处，仿佛眼前的线条、阴影与留白里有着永远发掘不完的东西。Moth 的整个世界缩成了一幅画，和他与它之间的那片安静。而等在不远处的 Dean，却觉得每一分钟都被拉长得不像话。他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空荡荡的胃和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让他收起手机，一忍再忍不下去地走回 Moth 身边。
“能去吃饭了吗？都等三个钟头了。”
“饿就先去吃啊。“Moth 满不在乎地回，Dean 也不想再顾及什么了，索性也发起火来。
“到底有什么好看这么久的？想看久点拍下来不就行了。”
Moth 转过头看他，脸上立刻显出烦躁。
“就是因为想看真迹才跑这一趟的啊。要是隔着手机看，我上网搜搜不就完了。”
Dean 把声音压低，在越冲越高的火气里努力解释。
“Hun 中午就把涮锅的位子订好了，现在都快两点了。他等了快两个钟头了。”
Moth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知是烦 Dean 冲他发火，还是烦 Dean 没问过他一句，就把别人塞进了这场约会的算式里，又或者两样一起烦。
“哦，那就去跟朋友吃啊。等我干什么呢。”
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把 Dean 的耐性生生扯断。他静了片刻，没有立刻发作，可那短短的沉默反倒让压了一整天的情绪显得更清楚了，仿佛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站在这里等的自己，也许从来就没真的进过对方的眼睛。
“我问真的，那你干吗还要跟我约会？如果压根没打算把我看在眼里的话。”
Moth 一顿，脸色僵了下来。
“谁没把谁看在眼里。”
“就是你啊。有哪一天，你在意我多过在意那些拧巴的活动？”
“啊？拧巴？什么叫拧巴？”
“就全部啊。学跳舞也好，画盘子也好，还有这些什么艺术展。哪个正常人会玩这些？只有拧巴的人才干这种事。”
Moth 像是被戳中了最脆弱的那一处。不是因为”拧巴”比别的字眼更难听，而是因为这两个字把他用心挑选的一切、把他一向拿来当作安全地带的一切——跳舞、艺术，还有那些他喜欢也在意的小小活动，统统判成了对方眼里的笑话。疼痛比愤怒早了半秒钟浮上来，却也快得足够让 Moth 凭本能把它按下去，换上那道旧有的墙。于是他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声音更冷，脱口而出的回答成了一把存心要扎得一样疼的刀。
“哦，说我拧巴。那你呢？哪种人约会光带对方去见朋友，而且每一个都是上过床的。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挺龌龊的吗？”
“龌？什么叫龌？”
“就是龌龊啊。“Moth 把声音略略放低，“蠢不蠢，这都不知道。”
Dean 的脸立刻绷紧，随即用一种极力压着不让发抖的声音答了回去。
“行啊，要是所谓聪明就是得来搞懂这些莫名其妙的破画，那我可太自豪自己是个蠢货了。”
“知道自己蠢就闭嘴，别到处说人家拧巴。滚回你那个鱼缸里，跟你那些朋友待着去吧。”
Dean 又一次被对方的毒舌噎住。虽然他早已练得相当习惯，可对方那道上限好像还在没完没了地往上抬。
看来到此为止了。
“那我走了啊。”
Moth 也气得懒得留他。
“那还等什么。”
Dean 转身就走了出去，留下 Moth 一个人站在画廊柔白的光里。那份曾让他安定下来的安静，此刻变成了一种压得他喘不匀气的空。
那天夜里 Dean 回到夜店，可热闹已经不是原来的滋味了。他默默转着手里的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脸上的神情与周围的音乐格格不入。坐在近旁的 Hun 察觉到了这份反常，先开了口。
“怎么了？怎么这么安静。”
Dean 举杯又灌了一口，装作一切如常。
“没什么啊。”
“Moth 呢？没一块儿来？”
“能别提他吗？扫兴。”
Dean 叹了口气，烦躁地又给自己调了一杯。Hun 望着朋友，眉头微微皱在一起，随后脱口而出：“奇怪啊。”
“什么？”
“我从没见过谁能把你气成这样，跟个疯子似的。”
Dean 只怔了半秒，那句话反倒让他胸口那股烦躁翻搅得更凶了。
Moth 把包扔到沙发上，整个人跟着倒下去坐着。房间里的安静一点也没能让他冷静下来，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循环着自己和 Dean 吵架的声音。没过多久，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 Pun 的名字。
Moth 犹豫了一下才按下接听。
“喂……”
“在哪儿呢？“电话那头，Pun 站在诊所里，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在担心。
“刚回房间。”
“行。吃了吗？”
”……还没。”
“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你，叫点东西一块儿吃。”
“可是……你……”
“我看见你在 IG 上把 Dean 取关了。”
Moth 一顿，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小时后见。”
Pun 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留 Moth 举着手机僵在那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知道对方早就全看穿了，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说。
也正是在那一刻，Moth 忍不住问了自己一句。
他这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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