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盒散乱地摆在中间的茶几上，Moth 和 Pun 安静地一起吃了好一阵。这顿饭中间的沉默拖得比它该有的时间更长。Moth 感觉得出来，Pun 并不只是像他嘴上说的那样过来陪坐，而是在耐心地等某个时机，等 Dean 那件事造成的损伤裂开一道足够大的口子，好让他把手伸进来。这份察觉并没有让 Moth 多生气，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因为他足够了解 Pun，知道对方并不是出于什么恶意。Pun 只是那种还不肯认输的人，而今晚的 Moth，偏偏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输的人。
这让一切更叫人烦躁了。他本该松一口气才对，跟 Dean 试着交往这件事也许总算要结束了，那意味着他不必再把自己拖进一段满是摩擦的关系里。可一想到这一切真的正在失败，他胸口却毫无道理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他说不准自己沮丧的到底是计划泡了汤，是 Pun 或许还没死心，还是说，在更深的地方，他其实并不希望 Dean 这么快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那你还好吧。“Pun 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不绕弯。
Moth 烦闷地叹了口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道：“好得很啊。你觉得我这种人会为这种事难过？我知道你担心我，Pun。但你也看见了吧，我没事。”
Pun 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犹豫该不该说。若只论自己心底的愿望，Pun 很清楚他根本不必开口，不管 Dean 和 Moth 走不下去是为了什么原因，对他来说总归是有利的。可另一方面，若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他又实在没法不真心替对方担心。
于是就是这个理由，让 Pun 决定还是说了出来。
“能说实话吗，Moth？你一点都不好。”
Moth 顿住了。Pun 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接着往下说。
“说真的，我不是在替 Dean 那家伙讲话啊。但……你要是选择向一个人敞开心，就不能什么都还照着自己那套习惯来。”
“意思是我得不做自己了，不做我想做的事了，还得硬着头皮去干些蠢事迁就别人？他妈的，简直疯了。”
“去适应又不是什么疯狂的事，那不过是生活方式不一样罢了。但你知道什么才叫疯吗？就是你跟别人相处时的那副样子。你他妈从来没让过任何人。“Pun 认真地顶了回去，顶得 Moth 只好安静听着，“你有没有观察过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你都非得设条件、立规矩不可。说白了，那简直就像……得先闯通一场什么游戏，才有资格待在你的生活里。”
Moth 立刻就想反驳，想说 Pun 讲得太过了，事情根本没那么复杂。他设条件不是为了折磨谁，也没有逼谁非闯过关卡才能进入他的生活，他只是想守住一个让自己觉得安全的距离而已。可 Pun 那副认真的眼神，却让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在更深的地方，Moth 清楚那句话里也许藏着一部分真的东西。于是他只能安静坐着听，尽管胸口仍在剧烈地抵抗，尽管他还没准备好承认，那道被他称作安全的墙，或许和他亲手造来把自己关进去的笼子，本来就是同一样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在每一场你逼别人陪你玩的游戏里，你从来不让自己输。你必须赢下每一局，每一次都得赢。这才是我觉得疯的地方。”
Pun 伸手握住 Moth 的上臂。那力道并不重，却真诚得足以让 Moth 比先前更沉默。如果说方才 Pun 是以一个担心朋友的朋友的身份在说话，那么从这里开始，Pun 想为自己的心愿说上一句。
“Dean 那家伙就算了吧。但我求你一件事，以后哪天你要是愿意给一个机会……”Pun 稍稍卡了一下。他想说的是给他一个机会，却清楚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于是压低了声音接着说，”……给某个人的话，你能不能别再设条件，能不能也让有些事顺着感觉走一次？”
Moth 静静看着 Pun 的脸，心里却涨满了难以名状的情绪。他越是清楚地感觉到 Pun 对他仍有多深的心意，那份愧疚就越是往胸口深处沉下去。因为他此刻在做的事，跟布下一局复杂的棋、把眼前这个人一点点推出去，并没有什么两样。可即便如此，Moth 心里也明白，他终究没办法真的回应 Pun 那份感情。那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一切也许最终还是要回到勇气上。Moth 从来不曾勇敢到足以直面这个事实：也许把这件事了结得最干净的办法，就是他必须舍弃他和 Pun 之间的这份朋友情谊。是自私让 Moth 把一件简单的事搅得混乱不堪，乱到看不见出口。他想把这一切解得比现在更简单些，却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从他自己吗？
酒吧里的气氛渐渐热起来，音乐声越来越响，人们开始随着节拍晃动。Dean 却只是坐着不动，盯着面前那只杯子。那份曾经是他安全地带的热闹，此刻显得越来越远。最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了身。
“今天先回了，累了。”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但 Dean 没等谁开口发问，转身就走了出去。
酒吧门外，夜风拂过 Dean 的脸，酒精带来的晕眩稍稍淡了一些。他兴致索然地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拦在了他面前。
“不好意思，能给个 IG 吗？”
“可以。”
Dean 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把 IG 打给对方，没有像每次那样露出那副友善的笑。他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就走开了。离那人不过几步远，他便长长叹了口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Hun 先前说过的话又回到脑子里。几分钟前酒吧里的画面，与洒在潮湿地面上的店门灯光重叠在一起。
“说什么疯话呢。“听到 Hun 那句戳中要害的话时，Dean 嚷了出来。
“哪里疯了？是我说的话疯，还是你心底那份感觉才正要疯掉？”
Hun 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笑着，伸手轻轻戳了戳 Dean 的脸颊，像是存心要逼眼前这人承认事实。
“小心点啊，太勉强自己的感觉，迟早真会疯。承认自己的感觉，然后想办法处理它，那才高明。”
Dean 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终于肯说出口。
“好吧，承认就承认，我是真的喜欢 Moth。”
“跟以前喜欢别人那样？”
Dean 顿住了。Hun 看见他那副神情，就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现在这症状，更像是坠入爱河。”
回忆的画面淡去，Dean 走到了路边。当他看见 Moth 就等在路灯下时，脚步顿时停住。两人对望了片刻，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怎么来了？”
“就……看到 Hun 发了你的照片，才知道你在这儿。”
“想聊为什么不打电话？”
“就……更想当面聊。”
Dean 静静看着 Moth，那股烦躁还没有完全散掉。
“那你怎么会有 Hun 的 IG？”
“在自助餐店碰见那次，他就来加我了。”
Dean 叹了口气，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还挺好的嘛，居然还肯让人关注。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这世上任何人做朋友呢。”
Moth 一怔，差点就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可 Pun 的话还留在他脑子里。他静了一会儿，选择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那句。
“我对你的朋友没有什么意见。说真的，你朋友个个人都挺好。只是……算了……这么说吧，以后要是再见到你朋友们，我会尽量不对他们竖那道墙。”
“怎么……你还想再见他们？”
“也没说想，只是……说万一必须见的话。”
“意思是还要继续约会咯。”
“那……你说呢？”
Dean 看着 Moth 的脸，看得比该有的时间久了许多。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却把他脑子里的念头搅得比预想中更乱。Dean 平时并不是个爱跟复杂纠缠的人：不好玩就走人，谁把日子弄得太难，他换条路去找个更省事的就是。可偏偏碰上 Moth，他总是烦躁，总是心神不宁，走出来了也散不掉，跟别人聊着天，胸口仍旧像堵着什么。Hun 叫他承认自己感觉的那句话还在脑袋里打转，而 Dean 也开始明白：如果继续任由一切停在讥讽、猜测和来回试探上，到最后谁也不会真的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
他厌倦了装作不在乎，也同样厌倦了不知道 Moth 究竟在不在乎他。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糊弄过去，也没有回敬几句狠话，而是缓缓吸了口气，决定终于把自己的感觉直说出来。
“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觉得带你来认识我的朋友、带你进我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好。可你要是能直接跟我说你不喜欢、不想见人，不是比让我猜要容易得多吗？更别说你他妈还一副不在乎我的样子。”
Moth 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脑子里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只换成了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Dean 叹了口气。
“算了，不用道歉。大概也是我自己想得太少，忘了你跟我根本是两种人。”
“不只是那件事。“Moth 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为了一句这么短的话，需要鼓起比它本身多得多的勇气。然后他抬起头，直直看向 Dean，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软的声音接着说，”……我说话那么冲，对不起。”
Dean 忍不住淡淡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
“行，如果是为了这个道歉的话。”
Moth 又静了好一阵。他鼓起全部的勇气，说出了自己并不太擅长说的话。
“我不知道我那些表现会让你怎么想，但……说真的，跟你约会这段时间挺好的。我一直都想学交谊舞，可就是不敢去学，怕得跟不认识的人搭档。我也从来没能安安静静地去参加工作坊、去看画展，因为总有人来搭话、来搭讪。可有你陪着，我就学成了舞；有你在旁边，也没人敢来撩我。好吧，我们之间是有些地方不太合拍，有时候是挺烦人的，但……整体来说是好的。能跟你约会，我真的觉得很好。”
Dean 安静地听着，胸口那股紧绷一点点松开。自己对对方而言多少还是重要的。这个事实，把他心里那道空缺填补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不重要。真的很抱歉让你误会了。”
“下次就说出来让我知道嘛。”
Dean 笑了出来。那笑容里不只是高兴，还掺着松了一口气的踏实。Moth 也淡淡回以一笑，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刚刚归了位，尽管还称不上完美。
Dean 又把 Moth 带回了酒吧那张桌子。Ohm、Boom 和 Hun 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过头来。Ohm 第一个开口，一脸意外。
“咦……还以为你回去了。”
Dean 瞟了 Moth 一眼，用比方才更轻的声音答道：
“正好……改主意了。Moth 想一起来。”
Moth 努力地一个个对上他们的视线。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回自己的沉默背后。
“让我一起坐吧。”
Ohm、Boom 和 Hun 互看了一眼，随即笑意慢慢浮了上来。Boom 兴致高涨地举起杯子。
“没问题！！！那先来杯 welcome drink 吧。”
Ohm 和 Boom 一起把酒倒进 shot 杯里递给 Moth。Moth 起初还想推辞，最后还是败给了满桌的起哄。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周围是所有人友善的欢呼。
那一夜之后，两人的关系仿佛慢慢转了个方向。Moth 开始能自然地站着和 Dean 还有他的朋友们聊天，会为那些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听懂的玩笑发笑；而当他转过头与 Dean 对上视线时，两人便什么也不必说地相视一笑。
这一切的开头是件疯事，Moth 在心里想。可他实在不知道，这件疯事会把他带向哪里，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能称之为爱吗？Moth 还答不上来。
酒吧打烊后，Dean 和 Moth 一起走了出来。深夜的空气比他们进去时更凉，店里的音乐声随着身后的门合上而一点点弱下去。两人并肩走在路边的灯光底下，Dean 侧头看他，笑得有些促狭。
“这回会断片吗？”
“不……没喝那么多。”
Dean 看着 Moth 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心里还压着某个问题。
“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意思？”
“你看起来不爱社交，像那种内向的人。可我认识的内向的人里，没谁像你这么爱喝酒的。你看 Ten 就知道了，整天就跟他那条狗待在一块儿。”
“那又怎样？内向就非得在家里坐着煮抹茶看书，不能出来喝酒、不能来夜店里玩了？再说，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定义成内向的人。”
“那你是什么？”
“是……疯子吧大概。”
Moth 这句自嘲让 Dean 笑出了声。两人轻轻地一起笑了起来，随后 Moth 才慢慢接着说：
“其实我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但有个前提，不能有人来跟我说话。”
“很矛盾啊。”
Moth 一顿，皱起眉看他。Dean 耸耸肩，好像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怎么了，本来就是嘛。”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这种人会用这种词。”
“我书读得多啊。”
这下轮到 Moth 猝不及防地愣住了。他看着 Dean，像是刚刚发现了对方的一个新侧面。两人沉默了一阵，但这次的沉默不像先前那样让人局促。
“我们还剩几天约会来着？两天对吧。”
“三天。”
“是吗。”
“嗯。”
Dean 那句简短的回答让 Moth 静了下来。他的思绪绕回 Pun 说过的那句话，那声音在脑子里响得比周身的夜风还清晰。
你能不能别再设条件，能不能也让有些事顺着感觉走一次？
“怎么了？“见 Moth 静得太久，Dean 问。
Moth 又看了身旁的人一会儿，然后决定不再用规矩回答，不再用条件回答，也不再用清点剩下几天来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 Dean 的手，任由感觉带着自己往前走。
“去我房间吗？”
Dean 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Moth 房门打开的同时，是两道还没能平复下来的呼吸。两人一起跨进房里，门在身后合上后的寂静，让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又消失了一截。Dean 俯身凑向 Moth，Moth 没有退开。他们的吻里满是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急切。可就在一切要走得更远之前，Moth 抬起手，轻轻抵在 Dean 胸口，把他拦了下来。
“等等……我先去趟洗手间可以吗？”
“嗯……可以啊，你随意。”
Moth 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掩饰着不小心从眼神里泄出来的羞赧，随即快步进了洗手间，留下 Dean 坐在床尾等着。他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撩，为这被打断的节奏轻轻笑了一声，尽管他胸口跳得也同样厉害。
时间从显示着凌晨一点的钟面上慢慢流过，分针一格一格往前挪。起初 Dean 还很有耐心地坐在床上等，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直到发觉自己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才把手机放下。
几分钟后，他索性躺下来等。眼皮开始因为疲惫和体内残留的酒精而发沉。可一察觉自己快要睡着，Dean 就轻轻甩甩头，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仿佛此刻睡着是一件莫名其妙有损尊严的事。
时钟走到一点十五分时，Dean 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困意开始压倒一切，而 Moth 还没从洗手间出来。他长长叹了口气，望着那扇洗手间的门又看了一会儿，才回到床上坐下。最终，房间里的安静还是把他的眼皮一点点哄得越来越沉。
Moth 终于走出洗手间。他在门口立刻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 Dean 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先前那股讨人嫌的劲儿和那份自信全都不见了踪影。那画面让 Moth 怔了一瞬，随后一抹小小的笑意不知不觉浮了上来。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那道身影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在 Dean 身旁躺下，像是怕吵醒刚睡着的人。Moth 侧躺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 Dean 的脸，胸口某种情绪悄悄地软了下来。
Dean 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一只手连眼睛都没睁就伸过来把 Moth 抱住。没有言语，没有催促，只有一双温热的手臂，恰到好处地把他环紧。Moth 轻轻笑出声，都睡着了还这副样子，好像怕他跑掉似的，随后才在那个怀抱里慢慢闭上眼。
整整一夜，两人相偎着睡去，时而相拥，时而翻身，不知不觉地朝彼此靠近。仿佛在设了那么多条件、较了那么多劲、争了那么多次输赢之后，最终是身体先于心，替他们选出了最简单的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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