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来得比想象中快。可对 Dean 来说，最初几天满溢在胸口的那股兴奋，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稀薄下去。起初他缠 Moth 缠得很凶：频繁发消息、打电话、故意把日子问错，做尽了一副等不及的模样。然而 Dean 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他对什么都专注不了太久。一旦那份感觉被留出空档，他的注意力就会不知不觉飘去碰别的东西。倒不是说他忘了 Moth，或是不想再见面，只是那股曾经全力笔直冲向对方的热切，慢慢软下来，成了淡淡的想念。
正因为心里的温度已不如最初，当 Moth 发来消息说——今天见面哦。他并没有像两三天前那样，高兴得几乎坐不住。Dean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与此同时，朋友邀他去参加同一晚生日会的消息也弹了出来。想跟朋友出去玩的念头几乎立刻就有了分量。于是他打字回过去，像是随口一问——要不要先去 MANIAC
那句问话并不带什么催促，只是抛个选项给 Moth，万一今晚能朝着他更想要的方向流去呢。若是 Moth 肯一起去，他就能跟朋友玩得尽兴，又不必觉得自己失了约。
可没过多久，Moth 干巴巴地回过来两个字：——不去
那么短的回答不难看出，对方正忙着工作，也没心情跟他讨价还价。这阵子 Dean 已经能轻易读出 Moth 处在什么情绪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打字问了一遍，这次比之前直接：——那几点见
Moth 回：——等下再说，让我先干会儿活
那么干脆的回答让 Dean 又叹了口气。他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才转头去找正在旁边帮他布灯、准备拍内容的 Ten。
“你去不去 Mac 的生日趴？”
Ten 皱起眉：“哪个 Mac？”
Dean 一脸嫌麻烦，还得替朋友把旧事挖出来：“大二一起开车去清迈的那个 Mac 啊，你不记得了？”
“我靠，那都上辈子的事了吧，谁记得住啊。“Ten 说。
“至少人家还记得你，托我来叫你。“Dean 说着顿了一下，“不过我可能不去。”
Ten 诧异地转过头来。
“你不去我也不去，我跟他又不熟。你干嘛不去？平常不是从来不缺席的吗。”
“跟 Moth 有约。“Dean 简短地答。
Ten 一怔，随即勾了勾嘴角：“哦，这是要收工了呗。”
“收工”两个字让 Dean 顿住了。明明在这之前，他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得毫不走心，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听着却像 Moth 只是他人生清单上一个等着被划掉的条目。
不知怎么，就是听不下去。
Ten 却还在往下问，像是完全不知道 Dean 心里正转着什么念头。
“那过了今晚呢？你跟 Moth 是就此各走各的，还是跟别人一样变成朋友。”
Dean 毫无来由地烦躁起来，张口就把火撒到 Ten 身上。
“我的事关你屁事？倒是你，害我白搭了好几天。不是说要追 Pun 医生吗？到头来还不是让人从手里溜了。”
Ten 的脸立刻绷住了：“行，你不用再提，畜生。”
Dean 沉默下来，心里反复想着：Moth 不该被叫作一份”工”，不该被算成一个到了就结束的终点，更不该被谁说得像一场游戏，他闯进去玩个痛快，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更糟的是，Dean 这才发觉，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说法。
可即便如此，今晚他还是想去朋友的生日会。
白天一点点挪成夜晚，Moth 的房间明显不同于往日。音乐轻轻放着，平时散在各处的东西被收拾归位，床单被抖得平整绷紧，他在房间几个角落点上的香薰蜡烛，气味柔和地一点点飘散在空气里。这一切让 Moth 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正在为某个特定的人准备这一小片地方——随即他赶紧把这念头拂开，告诉自己只是不想让房间看着乱而已。
Moth 第三次巡视客厅，其实一切早就妥当了。他把抱枕摆正，把两只酒杯挪到该有的间距，然后停下来，用一种古怪的心情打量自己的房间，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嘴上却还说着没想什么。
洗完澡，他站在镜子前，腰间只围了条浴巾，皮肤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Moth 挤了些身体乳在掌心，慢慢地顺着手臂抹开。镜子里的目光比真实的心情要平静得多。他不愿承认，自己正因为 Dean 而想把自己弄得好看一点。
挑衣服挑了很久。拿起一件比在身上，放下；再拿一件，又改了主意。最后选中的那身，看上去最像是随手一穿的——其实经过的思量远超必要。他理了头发，喷了香水，然后抱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回到客厅坐下。
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九点。Moth 点开 Dean 的聊天框，手指在输入栏上悬了很久，想问对方几点到，可他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音。屏幕上那一小片安静，让他刚建立起来的底气一点点晃动起来。
Moth 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像是向自己的焦躁投降。最后他还是拨了过去。Dean 接起来，Moth 却意外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音乐的节拍。他愣了半秒，出声时比原本打算的更硬。
“你在哪儿。”
“今天正好是朋友生日，就先过来 happy 一下。”
Moth 几乎是冲着手机喊出来：“可你跟我约好了啊！”
他的烦躁并不只是来自等待，还来自香薰蜡烛、两只酒杯、被收拾得一丝不乱的房间，以及那份对方好像根本没看见的用心。
“等朋友生日这边完了就过去嘛。“Dean 答得好像什么都很容易。
“几点。“Moth 问，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Dean 迟疑了一下：“那……大概两点吧。”
“喂，你疯了吧？我们都约好了，要我等那么久？”
“你之前问几点的时候也不回啊。“Dean 顶了回去，语气里同样开始掺进不满。
“我回了’晚上’。“Moth 咬着牙，“还是说你的脑子解读不出’晚上’是几点？”
这句话让站在酒吧门口的 Dean 一顿。原先那点愧疚瞬间硬化成了倔。
“那十二点也行。”
“所以到底是怎样？要我等到几点。“Moth 反问。
“不是刚说了十二点。”
“什么鬼啊。“Moth 烦躁地骂出来。Dean 则叹了口气，试着讲和。
“那你也出来嘛，一起待着，再一起回去。”
“哪个朋友生日？Ohm、Boom 还是 Hun。”
“不是，别的朋友。”
“那我不认识，怎么去。”
“怎么不能来，Ohm 和 Boom 也在。”
Moth 沉默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地问：“你选吧。到底怎么办，还是要待在朋友的生日会上。”
“人一年才生日一次嘛。”
“哦……”Moth 在喉咙里笑了一声，没有一丝笑意，“那我就是随时都能来是吧。”
“什么啊，别无理取闹了。出来见面，行不行。”
“不行！“Moth 立刻截断，“你跟你朋友待着吧。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把 Dean 一个人扔在 MANIAC BAR 门口，胸口那股烦躁还堵着。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推门走回店里。音乐和朋友们的笑声一涌而上，几乎把刚才那点安静彻底盖掉。Dean 照旧笑嘻嘻地跟 Ohm、Boom，还有寿星 Mac 打招呼，仿佛刚结束的那通对话在他心里没留下一丝浑浊。
与把 Dean 重新吞回去的音乐和笑声相反，Moth 的房间安静得连冰块碰到杯壁的声音都听得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四周是特意开着的柔光，为了让气氛好看。香薰还在散着淡淡的味道，红酒已经开了，第二只杯子却仍旧空着。Moth 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啜着，试图告诉自己他没有难过，只是烦而已。可周围的安静太诚实了，它一遍遍提醒他：他生气，并不只是因为被晾在那儿干等；他难受，是因为不小心把今晚看得比它该有的分量还重。
到最后，Moth 还是没能忍住不去 MANIAC BAR。一路上他不停对自己说，不是为了 Dean 才来的，不是想见那张脸，不是想证实对方真的选了朋友而不是他，只是在那个布置得过了头的房间里，安静大得让人一个人扛不住。一小时之内灌完一整瓶红酒的微醺，把他用来拴住自己的理由一条条削薄，最后他就站在了闪烁的灯光里，望向 Dean 那一桌，看见对方正和朋友跳着舞，笑得又大声又尽兴，像是早就忘了今天对不起过谁。被强压下去的怒气于是立刻窜了上来。
Ohm 和 Boom 先转头看见 Moth，赶紧去捅 Dean。可 Moth 却径直走开，在吧台挑了唯一空着的那张凳子，打算一个人坐。Dean 急忙跟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不是说不来吗。”
“一个人待着，没事干。“Moth 干巴巴地答。
Dean 担心地看着他：“跟谁来的？一个人来的？”
“都知道了还问？”
“干嘛说话带刺，去坐我朋友那桌啊。”
“不是说了我不认识吗。”
“Ohm 和 Boom 也在。”
Moth 甩开手臂，硬邦邦地呵斥回去：“能不能别烦我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想一个人待着。”
Dean 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火。
“说话客气点，拜托。”
Moth 直直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说：
“好……少多管闲事。”
那句话让 Dean 沉默了。Moth 转过去点了一瓶啤酒，没再看他一眼。Dean 于是只说了一句：
“行，随便你。“然后走回自己那桌。
Moth 坐在吧台边喝着，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眼角却时不时地往 Dean 那桌瞟。那边的笑声穿过音乐钻进耳朵里，比它该有的还要清晰。每听见一次，他就越觉得自己的怒气和委屈正被对面那个人一遍遍地重申。
Moth 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打定主意不再回头看，不想让 Dean 知道自己还在乎到什么地步。可嘴里的苦味还没咽下去，那一桌就爆出叫嚷声，切开音乐，像有人把整间店的气氛撕成了两半。紧接着是”啪啦”一声玻璃碎裂，Moth 吓得一激灵。
“畜生！”
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周围的人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Moth 转头，看见桌子东倒西歪，杯子和瓶子碎了一地。喝到满脸通红的寿星 Mac 狠狠推了一把 Dean 的胸口，Ohm 和 Boom 想上去拦，场面却越发混乱。
“Mac，你冷静点啊。“Dean 说着，神情已开始不耐烦。
Mac 高声吼回来：“冷静个屁！我不是跟你说过别碰我的人吗，你他妈还动？畜生！你是每个都得上是吧！”
Dean 皱眉：“谁是你的人？”
这个回答像是往火上又浇了一瓢油。Mac 骂了一句，一记重拳直冲 Dean 的脸。撞击声让 Moth 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Dean 跌坐到地上，手指按上开始渗血的嘴角。
Mac 还要扑上去补一下，Ohm 和 Boom 一边一个赶紧把人拽住。两名店员冲过来隔开场地，周围几桌的人声开始嗡嗡响成一片。
“喂喂，够了！“Boom 一边喊一边抵住 Mac 的胸口，“你喝多了，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Mac 被按着还在挣，喘着气，怒火未消，“你看看他那张脸！到现在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Ohm 赶紧转向还坐在地上的 Dean，他正按着自己的嘴角。“Dean，你先出去，走！”
Dean 抬手抹掉嘴边的血，从那张还没倒的桌上抄起一瓶酒，一脸烦透了的表情走出店门。
Moth 远远望着 Dean 的背影，刚才所有的怒气飞快地被担心取代。他有点讨厌自己，对方明明才刚刚把他伤到，他竟然还会这样。
店里的音乐还漏到外面安静的角落。Dean 一个人坐在门口附近的水泥台沿上，手指按着裂开渗血的嘴角，指尖沾了血。他一脸烦躁地看着那点血迹，然后把随手抄来的酒瓶举起来喝，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火往哪儿撒。
没过多久，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Dean 转头，看见 Moth 就坐在那里，灯光落在对方脸上，晃成一片浮动的影子。Moth 先看了看 Dean 手里的酒瓶，又瞟了眼裂开的嘴角，语气平平地说：
“好喝吗，血兑酒。”
Dean 在喉咙里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笑意：“爽吗，有场狗血戏给你看。”
Moth 叹了口气。
“嘴还这么硬。这就是万人迷的下场。“Moth 伸手过去，想把 Dean 的脸掰过来看清伤口，Dean 却侧头躲开。那双眼睛比平时硬，硬得让 Moth 顿住。
“要去看医生吗。“Moth 放低了声音问。
Dean 又举起酒瓶喝了一口，用一种欠揍的语调答，像是要拿整个世界撒气。
“嗯，先想想找哪个医生好。有一个离得最近，可惜不怎么可爱。要不里面大概也有几个医生吧，等下去谈谈。”
Moth 几乎想再照着那张脸补上一拳。说实话，他早就想过自己根本不该跟出来。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疯劲，让他把所有的自尊丢在身后，追了出来。而 Dean 那几句阴阳怪气，把一切都砸得再无意义。
或者说，Moth 更该把那一拳打在自己脸上。他这么想着，苦涩地轻笑一声，站起身丢下一句话，作势要走。
“行，反正是个人渣嘛。”
可就在那一瞬间，Dean 抓住了 Moth 的手臂，快得不像一个醉酒的人。像是想留住他，出口的话却不是道歉。
“回你房间吗？“Dean 停了半秒，接着说，“就把没做完的做完啊。”
那句话像是把 Moth 最后留着一条缝的门关上了。他把手臂从 Dean 手里抽出来，清清楚楚地答：
“不用了。已经结束了。”
Moth 走回店里。音乐还在继续响，周围的人还在尽兴，像是集体忘了刚才发生过的事，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Ohm 和 Boom 看见 Moth 回来，走过来问：
“Dean 呢。”
“就……说不通，就把他扔外面了。“Moth 稍稍避开视线答，然后望向那个刚刚闹了事、此刻还在不停灌酒的人，“他怎么样了。”
Boom 疲惫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嫌烦：
“冷静下来了。他那个在’聊’的对象也吹了。”
“咦，怎么会。“Moth 问。
“是他自己搞错了。“Boom 压低声音答，“Dean 根本没跟他那个对象扯上过任何关系。”
这个回答让 Moth 怔在原地。还堵在胸口的怒气像是被猛地抽走，只剩下愧疚一点点涌上来接替。倒不是说 Dean 把他晾在那儿干等就没错，而是至少他刚才用来把对方推开的那个理由，根本不成立。Moth 跑回 Dean 刚才坐着的那个角落，那里却空空的，只剩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和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烟味。他四下张望，试图在店门口的人群里找出 Dean 的影子，可怎么也找不到。
他掏出手机打过去，一通接一通，却始终没人接。胸口那股下坠的感觉便越发沉重，像是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话都被丢在半路，没有任何抵达对方的可能。
一个人竟能让 Moth 的心情在一天之内翻覆到这个地步。
有时候 Moth 真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
Dean 回到家门口时，嘴角还带着那道裂口。唇上一阵阵的刺痛像在反复提醒他，今晚他一共走错了多少步。他下了出租车，掏出手机看，Moth 打来的未接来电排了好几通。心里一半想回拨过去，只想听听对方的声音，确认人还在那儿；另一半却怕，怕真接了，他得听见自己还答不上来的问题，或者更糟，怕自己又脱口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最后，当新的一通电话打进来时，Dean 按下了挂断，紧接着关了机，仿佛屏幕熄灭就能把心里的兵荒马乱一并熄掉。
Dean 正要往屋里走，停在门前的那辆挂着叻丕府车牌的家用 MPV 却让他的脚步立刻顿住。他站着盯了那辆车好几口气的工夫，才不得不承认：他的避难所，挡不住某一群人。
因为这栋房子并不完全属于 Dean。房子是父母买下的，为了进曼谷办事时有个落脚处，而那样的事并不常有。日子久了，Dean 便不知不觉地把这栋房子的安静据为己有。他一直努力遗忘的事实是：父母想什么时候来曼谷都可以，姐姐想什么时候来这儿住，也一样。越想，胸口积压的疲惫就越沉，沉得几乎喘不上气。他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尤其是那群人，那群相信曾经存在过一个”更好版本”的他的人。而 Dean 确信，那个版本从来就不存在。
屋里一片漆黑，Dean 没有开灯，习惯性地借着已经熄屏的手机的微光摸向厨房，然后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找外伤药。脑子里一遍遍绕回那些未接来电，忍不住想，也许 Moth 只是想知道他平不平安。可这个念头反而让他更烦自己，一失手把药箱碰掉在地上，砸出很大一声响，Dean 当即就明白，今晚他大概是躲不掉什么了。
Dean 低声骂了句，赶紧蹲下去捡地上的东西。还没捡完，厨房的灯就”啪”地一下亮了。
Duean，Dean 的姐姐，抱着手臂站在开关旁边，一脸认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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