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没打电话叫警察，你就偷着乐吧。”

Duean 一边说，一边替弟弟处理伤口，而那人从头到尾都躲着她的目光。

”……我也没想吵醒你。”

“闹出这么大的事。你这人是一天比一天严重，有什么事从来不说、从来不讲。瞒着爸妈还不够，连我也一起瞒。”

“那你自己要来曼谷，不也没说一声。“Dean 有气无力地顶了回去。

“怎么说？我打电话你接吗？我发 LINE 你连看都不看。“Duean 说着，把处理伤口的用具收回盒子里，“我是来参加朋友婚礼的，明天就回去了，不用怕我留下来烦你。”

Dean 没答话。Duean 便静静看了弟弟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打算说的吧。要是我跟妈说你在外头跟人打架，她好几天都得吃不下饭。”

“那说来干嘛。“Dean 带着泄愤的口气说。尽管心底清楚，自己不过是在把火撒到家人身上，“再说，妈也该趁早别再对我抱什么期待了。”

Duean 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软了下来。

“妈没对你抱什么期待。她只是想把她原来那个儿子要回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Dean 叹了口气，懒得争，也不知道该争什么。Duean 收好东西走出厨房，把他一个人留在惨白的灯光里，留在比嘴角那道伤口沉重许多倍的感觉里。

“原来那个儿子。” 姐姐那句话还堵在 Dean 胸口。人已经走出厨房了，那语气却不肯跟着淡去。它并不响亮，反而越压越深，因为它牵连着某个母亲仍在等着回来的人；而 Dean 自己，几乎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靠墙的置物架上那张相片。一张装在朴素木框里的旧全家福：父母站在后排，穿着规整得体的公务员制服，神情温厚安定，是那种过着简单日子的外府人才有的模样；Duean 笑着站在一旁；而正中那个瘦瘦的男孩穿着学生服，棕色短裤，白衬衫大得晃荡，厚重的镜框遮去了半张眼睛。那张脸白净透亮，还没沾上半点世故，没有挑逗的笑，没有向谁挑衅的姿态，只是一个看上去老实、规矩、与人无害的孩子，无害得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他会长成今天的 Dean。

让 Dean 心里蓦地一凉的，并不是照片里那副厚眼镜或土气的校服，而是那个孩子的平凡。那种规矩得过了头、安静得过了头、没有一处值得被记住的平凡。那男孩看上去就该在外府过一辈子简单日子：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按时回家，跟家人一起吃饭，然后任由一天像昨天一样、毫无分别地过去。

而这正是 Dean 最怕的事。

他怕的不是自己像很多人看的那样坏得无可救药；恰恰相反，他怕的是，说到底，自己或许除了照片里那孩子那种无聊的平凡之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笑声、所有的派对、所有被他拉近身边的人、所有让生活看起来永远在流动的限时动态，也许都只是他用来盖住体内那片寂静的手段。

因为一旦他停下来，一旦他不再当那个人人侧目跟随的 Dean，不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不再把关系当成没有重量的东西来玩，他就怕自己只剩下一个普通的外府男孩，没人在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也没有任何理由让谁愿意在他身边待得够久。

越看那张照片，Dean 越觉得自己是在看另一种人生的证据。那时候，父母和姐姐大概都相信 Dean 会长成一个够好的人，而不是半夜带着破了的嘴角和一身酒气回家的人。所以 Duean 那些话并没有让他多生气，它只是精准地扎进了他一直躲着不看的地方：确实有那么一些人，仍以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住的方式爱着他。而正因为那是爱，他才愧疚得只想逃开。

Dean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温暖没有安慰到他分毫，反倒让他坐着的这间厨房更加寂静，也更加空旷得发慌。

就在这时，他拿起手机开机，没理会 Moth 打来的那一串未接来电，倒是照习惯点开了 IG 的动态，发现好些人还在发限时动态，MANIAC BAR 里依旧热闹得很，仿佛刚才那里根本没有过 Dean 这个人；至于 Dean 被同桌的朋友揍了这件事，大概也会是个没几个人肯信真的发生过的传闻。

一切照旧运转。

人有很多时候会觉得自己和某个地方特别合得来，仿佛那里是专门为自己留出来的。可事实是，就算那里没有我们，也不会少掉什么。DJ 照样放歌，人照样跳舞，店里的人照样互相搭讪、照着各自的方式牵起关系。就像 Dean 从手机上抬起头，望向那张仍旧摆在架上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和 Duean 姐在照片里依然是同一个家，只有他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脱出那个相框，脱到再也不确定自己究竟真的在那里待过，还是只是众人替一个已经消失的人保存下来的一个印象。

没有哪个地方，会真正永远属于我们。

没有……应该是没有的。

“Dean 不回 LINE 吗？”

Hun 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他看 Moth 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中间还不停地盯手机。

“嗯。打过去也不接。“Moth 答。

Ohm 和 Boom 对望一眼，又转头看向 Hun，三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 Moth 皱起眉。

“笑什么笑。”

Boom 赶紧举起两只手做出投降的样子，嘴角却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笑意，像是很清楚现在要是笑出声，Moth 只会更火。他瞟了 Ohm 和 Hun 一眼，才转回来看 Moth，语气努力装得正经，眼里却满是又疼惜又调侃的意味。

“没什么，就是……我们都经历过那个阶段啊。就是被 Dean 那家伙搞得烦躁到快疯掉的那个阶段。”

“我才没烦躁。“Moth 反射性地答。

所有人都点头附和，摆明了不信，但也就此打住。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

“我跟 Dean 本来就没认真。“那股别扭逼得 Moth 又补了一句，像是想向别人确认什么，其实也许是在向自己确认。

接着 Hun 转过头来，声音平平地说：

“谁会跟 Dean 那种人认真啊？除非是傻子。“Moth 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Hun 叹了口气，望着 Moth，像是在拿过去的自己作比照，“可是到了某个时候，就是会开始替他担心，对吧？管你是以什么身份担心的。那就是转折点了。”

Moth 说不出话。Dean 转身走出去时嘴角那道血迹还留在他脑子里，清晰得让他无从反驳。

“不过你信不信，有些人的价值就只在于认识一下而已，不值得你为他操心。说到底，Dean 是他自己作的。”

Hun 认真地看着 Moth 的眼睛，随后举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招呼他喝，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句寻常提醒。可对 Moth 来说，那更像有人把一整块重量放到了他胸口上。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变轻，反倒在无声中一点一点更沉了下去。

Moth 猛地在床上惊醒。头晕得他不得不再闭一次眼，才慢慢又茫然地睁开。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但浴室传来的水声让他心脏毫无防备地一跳。

“Dean……是 Dean 吗？“他哑着嗓子喊出去。

然而打开的浴室门后走出来的却是 Pun。Moth 当场僵住。Pun 拿毛巾擦着手，一脸疲惫地解释：

“你喝到直接趴下了。Dean 的朋友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联系不上 Dean。那个叫 Hun 的记得你是我朋友，他见过你在限时动态里 tag 我，就发 IG 私讯问我该怎么办。我这才去把你接回来，还花钱请出租车司机帮忙把你扛上来的。”

Moth 低下头。“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Pun 摇摇头。

“没事，你是我朋友嘛。“这话说得太平常了，可 Pun 眼里那点疼却藏不住。

Pun 转过身，像是要走。Moth 连忙问：

“你要回去了？”

Pun 在门口停下来，回头淡淡一笑。

“我能留下来过夜吗？”

Moth 沉默了。Pun 便接着说下去，语气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你从来不让我留宿。你甚至不喜欢有人来你房间。大概也就 Dean 那家伙，是你的例外吧。”

“我……”Moth 只说得出这一个字。Pun 直直地回望他，忽然脱口而出：

“你喜欢他。是真的喜欢。我懂。不对，你根本是爱上他了。”

Moth 僵在那里。他不敢答，因为心底清楚 Pun 说得没错。

“说啊，说不是。“Pun 的声音低了下去。

Moth 避开他的视线。

“说了也没用。反正都已经结束了。”

两个人静静对望着。Moth 看得清朋友眼里的疼，就跟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破碎一样清楚。可在那一秒里，谁也不知道该先安慰谁，一个爱着他却没被选中的人，和一个刚刚承认自己的心已经选了那个让他痛的人。

那晚之后，Moth 就再没见过 Dean 了，连一条短短的回复都没有。Dean 的沉默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以至于每次不小心看向手机屏幕，心脏都像被毫无道理地再拧痛一次。想生气，想断念，想装作不在乎，可 Dean 嘴角染血的画面偏偏还在脑子里纠缠不去，与那句悬在半空的最后的话、那个他读不懂的眼神交替着浮上来。到最后连 Moth 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折磨着他的究竟是想念、是担心，还是被丢在一堆没有答案的问题里的那种疼。

最后他只能强迫自己别再发信息过去。哪怕几天后 Dean 像忽然想起该联系一下似的发来了消息，Moth 也选择不回——因为他还不确定，一句始终没有到来的道歉，如果对方连自己究竟伤到他哪里都还不知道，那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 Moth 很想报复回去，直接把 Dean 拉黑算了。

可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

直到又过了好些天，Moth 才偶然遇见 Dean，发现对方正在一家咖啡店里跟一个年轻男人聊天。

Moth 见到他时也愣了一下。两人隔着距离对视了短短一瞬，Dean 便转回去继续跟客户说话，脸上那笑容亲近得让 Moth 心里说不上来地刺痛了一下。

Moth 深吸一口气，决定什么都不在意，径直走到柜台前。

“一杯热卡布奇诺。”

店员礼貌地笑了笑。

“今天店里有买一送一哦，要两杯吗？”

“呃……我一个人来的。“Moth 答。话还没说完，Dean 的声音就从背后插了进来。

“另一杯要焦糖玛奇朵。”

Moth 回头看去。Dean 一脸笑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一下优惠嘛，我付就是了。“Dean 说完立刻走去结账，留 Moth 拒绝不及地叹气。

Moth 站在店员面前一动不动，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仿佛在一瞬之间被眼前这个人搅得乱七八糟。他完全不确定自己该怎么看待 Dean 的出现。他想转过去数落他，想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好对得起那些被晾在一旁等答案的日子；可一看见 Dean 那张脸上的笑，所有的话又全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阵热辣辣的没面子涌上脸。最后他只能轻轻叹一口气，任由对方去结账、去请他这杯咖啡。

心里却还乱糟糟地夹着火气，分不清究竟是在气 Dean，还是在气自己。

没过多久，两人就坐在了一张小桌前，各自安静地喝着咖啡，谁也不说话。Dean 时不时斜眼看看 Moth，Moth 则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敢与他对视。最后是 Dean 先开的口。

“人间蒸发了啊。”

“谁？“Moth 反问。

“你啊。发消息也不回。”

Moth 抬起头。

“是谁先蒸发的？”

“哦，所以是在报复回来？”

Dean 静静地看着他。

“不吭声，就是承认了。”

“是懒得跟你吵。“Moth 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回去陪你’聊’的那位吧。”

Dean 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起来，看对方吃醋，心里竟有种奇异的舒坦。

“什么’聊’的那位。刚才那位是认识的哥，找我接推广，约来听 brief 的。”

Moth 把脸别开，努力绷住表情，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地翘了一点，藏不住。那点笑让 Dean 松了口气，可还没有松到能忘记他们之间还有事情悬在那里。Dean 望着那抹笑，接着问：

“那你来这边干嘛？”

“来拿画稿酬劳的支票，对面那栋楼。“Moth 答。

“哦，就是那天我送你去的地方对吧。“Dean 说着，声音却毫无预兆地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那个一向用来掩盖一切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一点点褪去。那晚的画面又一次冲回他脑子里：被他掐断的来电、他选择无视的未接、因为烦躁而脱口而出的难听话，还有 Moth 当时那双被他装作没看见的眼睛。

Dean 这才意识到，这些天来他并不是忘了那一切，只是假装它不重要。因为一旦承认它重要，他就得同时承认自己把眼前这个人伤得有多深。这个念头让他喉咙一瞬间干得发紧。他慢慢把咖啡杯放下，深吸一口气，像在收拢那份他很少对谁用过的勇气，然后抬起头，用比先前更认真的眼神看着 Moth。

“对不起。”

Moth 一怔，与他对上视线。Dean 接着说：

“那天晚上不理你……当时……心情不好，就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对不起，我说了不太好听的话。“Dean 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这句道歉还没有抵达最要紧的那件事，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还记得啊？“Moth 问。

Dean 耸耸肩。

“当然记得，我又不是金鱼。”

Moth 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试探地问：

“那还有别的事想道歉的吗？”

Dean 是真的一脸茫然。

“什么事啊？”

那句反问让 Moth 僵住了。一股不满只在一瞬间蹿了上来，从胸口一路烫到喉咙。因为他真正生气的，并不只是那场失联，也不只是那晚那些难听的话，而是，明明是 Dean 约的他，是 Dean 让他在一个自己不知不觉准备得过了头的房间里干等，最后却轻描淡写地把人甩在那儿，好像那一晚对对方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

Moth 全都记得。点上的香薰蜡烛，桌上那只等着人来用的第二个酒杯，像个傻子一样重新铺过的床单，以及此刻意识到自己认真得超出了自己所能承认的限度时，那份羞耻。可要他直接说出口，说我生气是因为等了，是因为做了准备，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哪个疯子说得出口。

到最后他只能把一切都咽回肚子里，用避开视线的方式，把那份疼盖住。

“算了。”

“欸——“Dean 还想再问，Moth 却先站了起来。

“我走了，得赶在银行关门前把支票存进去。”

他走出咖啡店，把 Dean 和那杯咖啡、还有那个没能等到答案的问题一起留在原地。

Moth 走后，Dean 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前的咖啡渐渐凉掉，他也没有再端起来的意思。小桌上的安静反而比刚才那段对话更响。Moth 那句”算了”还留在他脑子里，又轻柔又突兀，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责骂都疼，因为那不像原谅，倒像是一个人累到再也不想向始作俑者解释自己哪里痛，于是干脆放弃。

Moth 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想道歉时，眼里的某种东西，并不只是在讨一句寻常的道歉，倒像是在递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自己想明白，究竟错在哪里。

Dean 对自己说，他不能再替自己找借口了。因为答案在看见 Moth 转身离开的那一秒就已经很清楚：他不想让他们之间的事，以这样一句话收场——

“算了。”

Dean 立刻站起身，抓起手机和钱包快步走出店门去追 Moth，冲着对方的背影喊：

“那你到底回不回我的私讯？”

Moth 顿住脚步，回头与他对视。第一个答案脱口而出得很快：

“不……”

可当他看见 Dean 的眼神，这一次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里面还薄薄地透出一层怕被拒绝的不安，Moth 便动了动唇角，把话改成一句欠揍的回答：

“不知道……”

他立刻快步走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Dean 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仿佛 Moth 那句”不知道”里，还留着一小块空地，够他再往里走一步。

Moth 房间里，昏暗的灯光映在大片的镜面上。Moth 站在那儿，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扣子，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的 Dean 也正在脱自己的衣服。两人静静地望着彼此，仿佛谁都不愿用言语打断那一刻的节奏。

也许让人坠入爱里的，并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对方只肯让你一个人看见的那个内里。Moth 在 Dean 走近的前一瞬这样想。随后两人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Dean 和 Moth 一同倒进床里。始于思念的吻一点点深下去，可就在一切要往更远处去之前，Dean 却顿住了。他稍稍退开一些，用一种很少有人在他身上见过的、不那么有把握的眼神看着 Moth。

“我可以坦白一件事吗？”

他低声问。Moth 有些意外地静静听着。

Dean 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散在胸口的勇气一点点拢起来。嘴唇张开像是要说话，话却先卡在了喉咙里。他有一瞬避开视线，仿佛那么短的一句话，重得没那么容易放出来。Moth 不由得纳闷，Dean 这么一张利嘴的人，居然也有对他难以启齿的事。于是好奇渐渐取代了方才的害臊。

“什么事啊？”

Moth 静静等着。一半觉得好笑，一半又忍不住被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带得认真起来。终于，Dean 轻轻咽了口口水，才接着说下去：

“如果……最后我可能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厉害，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Moth 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Dean 羞得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笑。”

可两人对望来对望去，Dean 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两人就在那样贴近的距离里轻轻地笑着。Moth 伸手拨了拨 Dean 的头发，宠溺地说：

“先试试看嘛。我的标准也没有那么高。”

Dean 笑得更开了。眼里的不安一点点松开，不是因为他忽然有了底气，而是因为 Moth 还在这里，还在笑，还愿意让他重新开始一次。他低下头吻住 Moth，这一次 Moth 毫不迟疑地回吻了他。仿佛所有他们不敢直说出口的答案，都已经借着这个吻传达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