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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要让你爱我到发疯 15 分钟阅读 2026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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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会因为什么而爱上一个人?样貌、滋味、气味、声音,又或者只是某个极小的瞬间,某人的一句话落进寂静里,恰好碰到了心里最脆弱的那一处。对 Ten 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从那一夜开始的。始于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也没见过脸的声音,那声音却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心,比眼前那堆工作还要近。

把时间倒回几个月前。Ten 坐在自家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只照亮了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房间的阴影里,对一个还在告诉自己”活儿没干完”的人来说,这屋子实在太安静了。一块屏幕上挂着剪辑软件,时间线塞满了音频、画面,还有那些他本该全神贯注去处理的镜头。那一夜的剪辑无异于一场配了快捷键的下地狱:剪一刀,叹两口气,再祈祷三回——祈祷软件别像那种总在关键时刻消失的旧情人一样,突然卡死给他看。

在这点小小的煎熬之中,另一块屏幕上开着一个叫 Neighbour Yard 的应用。这个应用像是虚拟世界里的一间客厅,人们各自凭着自己那点小小的兴趣开房间聊天,从宠物、绿植,一路聊到那些无聊透顶、却有时比正经安慰更能把人心托住的废话。

Ten 注册这个账号时没放能认出本人的照片,也从没跟谁开口说过话。他只是把它开着听,好让等文件渲染的时候,耳边还有点人声。可它渐渐变成了一样东西,把那些漫长的工作夜托住,不至于沉得太厉害——成了从步步逼近的截稿日里临时抽身的落脚处,能缓解文件损坏时的暴躁,也能在客户改稿改到没完没了时,安抚他那颗快要浑浊起来的脑子。

Ten 绝不会想到,那样东西——他只为熬过漫漫长夜而随手开着的东西,正一点点推开他人生里的另一扇门。那扇门不只带他逃开工作时的低落,还带他遇见一个声音……一个人……以及一种再按多少次渲染键也从心里抹不掉的感觉。

Ten 待得最勤的房间叫 GoodBoy Friendly,是爱猫爱狗的人聚在一起的语音房,大家轮流上麦,随随便便地聊聊喂什么、脾性怎样、该怎么照料。那房间里的一切本该只是背景音,帮他把活儿干下去,而不该把他的注意力从眼前的时间线上拽走。

直到某个声音响起。

“其实啊,狗狗要是走过来靠着你的腿,别急着起身走开。它是在告诉你,这个地方很安全。”

Ten 的手不自觉地停在鼠标上方。他低头看向腿边,发现 Mademoiselle 真的正靠在那儿。这只乖狗子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成了一个陌生人一句话的活证据。Ten 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能想到,他会因为一个声音而爱上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连脸都没看清过的人的声音。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可每一句里都掺着一点温柔。

“要慢慢观察才行。一般人都以为狗狗摇尾巴是高兴,其实不一定。如果尾巴绷得硬硬的、摇得很快,那说明它正在警戒。所以想知道狗狗开不开心,别只看尾巴,要看眼睛。”

Ten 听着,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个陌生人的声音,账号名叫”烟熏三文鱼贝果”。

Ten 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对方的头像。照片里看不太清脸,只知道是个戴着帽子、穿着跑步装、站在公园里的男人。虽然几乎看不见五官,Ten 却莫名笃定,这人一定长得很好看。仅仅如此,好奇心便一点点堆积起来。

那一夜之后,Ten 拿着那张小小的头像认真搜寻起来,认真到远远超出一个正常人对着社交软件里的陌生人该有的程度。他把图片放大到糊成马赛克,一寸寸辨认树影的形状、帽檐的角度、背景里阳光的方向,活像在侦办一桩事关国家的大案。最后,屏幕把他领到了 Pun 医生的 Instagram 前——那位拥有十几万粉丝的兽医网红。那一瞬间,跳出来的名字不只是”这声音属于谁”的答案;它让那个原本飘在远处的声音有了脸,有了呼吸,有了一整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Ten 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得毫不知倦。每次看见 Pun 对着镜头笑,或是低头安抚诊台上受惊的小狗,他也跟着笑。让他愣住的不是那张脸,也不是粉丝数,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视频里那个温柔跟动物说话的人,就是那个在不知不觉间让他疲惫的夜晚变轻的声音。他把刷牙的教程、剪指甲的教程、猫狗不能吃什么的科普统统看了一遍,明知有些内容自己根本用不上,可他还是想再多听那声音一会儿,想一遍遍确认:他在应用里听见的那份温暖,不是某个太累的夜晚生出的幻觉。

再往后,那点小小的关心就悄悄升级成了一项秘密任务。Ten 认真研究了诊所的评价、路线、营业时间,还有 Pun 更新视频的规律,然后坚定地做出决定:虽然他家女儿并没有什么毛病,除了”太可爱”和”撒娇撒得让他这个当爹的心都化了”这两项症状之外,但她理应接受一次最好的兽医体检。尤其是当那位兽医名叫 Pun 的时候。

没过多久,Ten 便”下血本”地带着 Mademoiselle 去了 Pun 的诊所,理由准备得齐齐整整,听起来正当,几乎滴水不漏:想做个年度体检,想问问饮食,想确认一下老靠着主人的腿到底算爱还是算习惯。至于藏在他那张沉静面孔背后的真正理由,其实简单得多,他只是想让 Pun 抬起头看他一眼,稍微记住他的名字;再不济,记住 Mademoiselle 的名字也好。

可爱情总有阻碍。Pun 名气太大,每天带着家里孩子来找他的人不下二十例,多到 Ten 几乎没有机会跟对方混个脸熟,更别说被记住。而除此之外,最要命的那道障碍,恰恰来自 Pun 自己在网络社区里说出口的一番话。

Ten 把那一夜记得很牢。带 Mademoiselle 从 Pun 的诊所回来之后,他又坐回了 Neighbour Yard 前。同一个房间,同一群人,同样是他早已熟悉的说话声。只是那天的话题不太一样,不再是怎么养猫养狗,而是一个半玩笑半认真的题目——

养了狗之后,那我们自己呢?有没有当过一回”狗”?

房间里的人被一个个撺掇着讲自己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几乎没人能逃过被点名的命运。唯独 Ten 例外。因为一直以来,他都顶着 Monsieur 这个化名和一张卡通头像潜伏在房里,从没跟谁搭过一句话,最多点个表情反应,像个还讲点礼貌的幽灵。久而久之,大家也累了,索性不再喊他开口。

可”烟熏三文鱼贝果”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像是这房间的招牌小点心,谁都想让人再端一盘上来。一个人开口起哄,好几个人立刻跟着帮腔,又是撺掇又是撒娇,还威胁说要是不讲,他们就自己编一套理论出来——直到藏在”烟熏三文鱼贝果”这个身份底下的 Pun 轻轻笑出了声。

在那之前,别人已经讲了各式各样的版本。有人说自己等喜欢的人发消息,等得像家里的狗孩子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有人一边笑一边说自己被人放了鸽子,活像雨里迷路的野狗;也有人用平平的语调讲失恋,讲得整个房间跟着静了一瞬。那些故事有好笑的,有惹人怜的,也有那种让听的人不知道该笑出来还是先递张纸巾的悲伤。

最后,Pun 决定把自己的故事也拿出来分享。

“我啊,暗恋自己最好的朋友。喜欢很久很久了,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Ten 静住了。仿佛有谁把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调低,只剩下他自己心跳的轻响。他隔着音箱盯着那句话,尽管那里根本没有字可看,像是脑子需要两三秒才能把它的意思翻译出来:那个他拼命想挤进对方视野的人,心里早就住着另一个人了。

Ten 的思绪卡在”最好的朋友”那几个字上,仿佛有谁按下了世界的暂停键,只留他一个人愣在原地,被刚刚砸在脸上的事实结结实实地砸懵。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不干脆直说呢?说不定对方并不像你怕的那样想。那个问题浮在房间正中,像一只伸过去碰伤口的手。

Pun 轻轻笑了。那声短短的笑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可 Ten 听得出来,里面一点快乐都没有,只有一种被”把一切说得像玩笑”的努力压着的疲惫。

“说不了的。“Pun 放慢了语速,像是每个字都得挑过,才不至于让自己更疼一点,“我很清楚这个朋友的脾气。要是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他会立刻把我从他的生活里剪掉。那我也受不了。光是想到生命里彻底没有他这个人,我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就这样过下去吧。说实话,虽然没有什么名分,但我能一直照顾他,也就还行。”

寂静一点点把重量压到 Ten 的书桌上,压得连那台平时吵得烦人的电脑风扇听起来都像在很远的地方响。他又打开 Pun 的 Instagram,一路滑过笑容、阳光、诊所里的猫猫狗狗,直到看见一张跟某个男人的合影。Ten 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要久,才无声地点进标签——账号名 Moth31.10 跳了出来,像一个他并不想知道的答案。可那个主页是锁着的,仿佛连真相也只肯让他看见一半。

Ten 直直望着屏幕。胸口刚刚开始绽放的那点感觉,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按了下去,很轻,却疼得比它该有的更深。比”因为一个声音就爱上一个人”更好笑的是:等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掉下去了,才发现那口坑的底下早就站着另一个人。而 Pun 从来不知道 Ten 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曾让一个人在同一个夜里又笑、又抱希望、又失了恋。

那就是这段荒唐故事的起点,它把 Ten 从 GoodBoy Friendly 里那个安静的偷听者,推成了一个在现实里千方百计想靠近 Pun 的人,尽管他心里清楚,对方的心口正中间还横着一个 Moth。

Ten 曾经天真地想过:如果 Pun 的心是碎的,那他或许还能当那个替他捧住碎片的人。可 Pun 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不只是因为 Ten 的魅力或许不足以拽住对方的视线,更因为 Pun 心里的那块地方早被 Moth 的名字牢牢占住了,连一道让他挤进去的小缝都不剩。

希望走不到尽头,Ten 便挑了一条既走投无路、又同样可悲的迂回路,去求 Dean 追 Moth。他指望着:只要 Moth 身边有了别人,Pun 或许就肯松手,而他远远守望着的那颗心,或许就空出一点位置,容他试着靠近一次。

结果并不如愿。

荒唐事终究只能是荒唐事。

诚然,自从那一夜被硬拖去 MANIAC BAR、当面撞上 Pun 和 Moth 之后,Ten 确实比从前多了些认识对方、跟对方说话的机会。可那份亲近生长得实在太慢,最大的进展也不过是一个越来越”右边沉”的聊天框,自己发出去的话全挤在右侧,对方的回音寥寥。而最近这一桩,更是把这个事实钉得清清楚楚:Pun 说要去洗澡,然后整整消失了七天。那句话仿佛压根不是”我等会儿回来”的意思,而是一扇小小的门,客客气气地当着他的面关上了。

于是 Ten 像是又回到了原点。回到那个套着 Monsieur 这个身份、在 GoodBoy Friendly 里当神秘人的位置,守着”烟熏三文鱼贝果”的声音听,然后一天天地骗自己: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也真是奇怪啊。Pun 有时间来这里跟人说话,却没时间在 IG 上给他回一句。一股堵闷在胸口一点点聚拢。Ten 知道 Pun 没有错,不回消息不是错,把时间给了别处不是错,对他没有感觉更不是错。可把道理全想明白,并不能让那份委屈消失。

Ten 看着屏幕上”烟熏三文鱼贝果”那几个字,终于明白:哪怕那颗星就在眼前发亮,他也永远够不着。

这个默然接受了失恋的年轻人,任由时间慢慢地淌过去。他坐在书桌前,像个连动一动都提不起力气的人。剪辑软件还开着,要交的活儿还像老样子堆成一座山,可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拖一下鼠标都显得费劲得没道理。

一直到深夜。曾经被笑声和猫狗故事塞满的 GoodBoy Friendly 一点点安静下来,在线的账号只剩下寥寥几个,其中一个是”烟熏三文鱼贝果”,他还在房间里,像一盏 Ten 舍不得关掉的小灯。

就在这时,房里有人起了玩心,把麦克风一把抛给了 Ten,还顺嘴调侃:

“Monsieur 先生,今天人少,赏我们一句声音听听呗?”

另一个人立刻接住这个梗。

“要是主人还没准备好,让狗子代叫一声也行。至少让我们知道,这个账号不是机器人。”

轻轻的笑声在房间里浮起来。Ten 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在麦克风按钮上悬停了一瞬,短得旁人根本来不及察觉,却长得足够让他的心跳得像被叫上了全世界的舞台。

其实 Ten 并不清高,也不是不想跟人说话。他只是内向到了那种程度:连一个线上聊天室都让他觉得太像公共场合。每次要在很多人面前开口,那股不自信总会先冲上来扼住他的喉咙,连”你好”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都难得像要在大会议室里做汇报。也许这就是他选择做剪辑的深层原因吧,一份跟素材说的话比跟人说的话还多的职业。运气好的日子,客户甚至只用邮件沟通。

最后,Ten 还是无声地把手从麦克风按钮上放了下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没有半点开口的底气。连”我在这儿”这么短的一句,都堵在胸口出不来。

房间里的人又笑了一阵,慢慢换了话题,最后那两三个账号也一个接一个道了别。

“那我先去睡啦,各位。”

“明天得带狗子去看医生。晚安。”

交谈声随着一盏盏熄灭的在线图标渐渐消失,房间骤然静了下来,只剩 Monsieur 和”烟熏三文鱼贝果”两个人。

Pun 在音箱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哎呀……全走光了。那……就关房间吧?”

Ten 在屏幕前支支吾吾,心跳没来由地重了起来。偏偏这时候,趴在旁边的 Mademoiselle 毫无缘由地叫了一声。Ten 一惊,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呃……等一下,贝果先生。”

声音出去的那一刻,Ten 抬手捂住了嘴,像刚刚把一辈子的秘密都掉在了地上。那句话之后短短的沉默,长得足够让他的心一路坠到地板上。

而坐在昏暗诊所里、面前摆着 iPad 的 Pun 也怔了一下,眼底晃过一丝惊讶:那个一直只是屏幕上一个名字的安静账号,居然真的有了声音、有了呼吸,有了实实在在的存在。

“哇,Monsieur 先生终于开口了。”

Ten 看了看 Mademoiselle。它正盯着他,像在给他打气。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问下去。

“贝果先生困了吗?”

“还没呢,我还在诊所。“Pun 叹了口气,“只是平时从来没听你说过话。”

“那贝果先生怎么不回家呢?”

“怕回去了会胡思乱想。”

Pun 一边说,一边想起前一晚的事——他接到一个并不熟的人打来的 IG 通话,让他去 MANIAC BAR 把烂醉到不省人事的 Moth 接回去。那件事不只让他累,还逼着他明明白白地承认:Moth 和 Dean 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得比他一直骗自己的要远得多。而他,正要正式失恋了。

“那 Monsieur 先生你呢,不困?”

“不困。我也睡不着。“Ten 答道。知道对方并不嫌弃他的声音,那份紧张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那正好。陪我聊会儿吧。“Pun 说。那语气比 Ten 从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软。

Ten 被这句请求钉在了原地。被 Pun 留下来说话的那点小小的高兴,混着一阵他不愿承认的刺痛一同涌上来。他很清楚,Pun 真正想让人安慰的对象或许并不是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顶着假名的陌生声音,是对方在不愿独自面对自己念头的夜里,一处临时的落脚地。可即便如此,Ten 的心还是软得可悲。他想知道是什么让 Pun 疼,想做那个能不加评判地听完的人——哪怕答案会再割他一次。

最后,担心还是压过了害怕。Ten 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还在想那个朋友的事?”

Pun 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起来,他想起自己确实跟这房间里的人讲过 Moth 的事。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

“Monsieur 先生您啊……看着一声不吭地听,其实全都记着呢。”

Ten 咽了口唾沫。他并不是刻意要把 Pun 的每一件事都记住,像个偷偷查案的人。只是关于对方的那些事,从来不打招呼就自己留在了他脑子里。

Ten 犹豫了一会儿。Pun 那句调侃让他又害臊,又怕自己不小心把在意露得太多。可对对方的挂念还是顶了上来,把所有的戒备都盖了过去。最后,他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出口。

“你那个朋友,他又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

“也……没什么啦。“Pun 答着,叹了口气,“就是有个人,嘴上说这辈子绝不会跟谁谈恋爱,结果现在忽然就跟人认真处上了。也不知道怎么说变就变。挺烂的对吧。明明是自己选了这种关系,最后还要自己在这儿郁闷。”

“又或者,你朋友只是玩玩而已呢?毕竟那个男的本来也不是会对谁认真的人——“话一出口 Ten 就意识到自己差点穿帮,赶紧补救,“呃……我瞎猜的,随口猜的。我又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朋友。”

Pun 被那副慌里慌张的语气逗笑了。

“哦——我还以为是现实里认识的谁跑来当卧底了呢。说真的,你的声音熟得要命,像我认识的某个人。”

“呃……是指谁啊……”Ten 反问,声音差点破音。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实里应该没见过吧。不然我可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现实里认识的人知道我在网上坐着发这种神神叨叨的牢骚。”

“这没什么的。“Ten 的语气放松了些。聊得久了,那股僵硬也就散了,“人不用一直坚强。”

Pun 轻轻叹了口气,但这一次,那口气没有之前那么沉。Monsieur 那句短短的安慰并没有让所有问题消失,可它像是有人伸出手来,替他把疲惫托住了一会儿,让那颗扛了太久坚强的心得以喘一口气,重新攒起一点力气。

“是啊。这一路我他妈……到底是坚强给谁看呢。“Pun 让这句话在心里沉了一会儿。Monsieur 那点小小的温暖,一点点渗过这个艰难夜晚的裂缝,让他觉得自己不必再独自站在那份疼痛里了,“谢谢你啊 Monsieur 先生,陪我聊天。很高兴认识你。”

Ten 忍不住笑了出来。尽管心底清楚,这次交谈是在一个假名和一段他自己造出来的距离之下发生的,但仅仅如此,也已经让他原本空空荡荡的夜晚亮了一点点。

这是 Ten 第一次觉得,他和 Pun 的关系有了进展。

虽然还不知道,这进展究竟是朝哪个方向去的。


有些声音不足以扰乱日常,却足以挤进心里。

Pun 开始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频繁地打开 Neighbour Yard,不是因为那个房间比从前热闹,而是想知道某个人是不是还在那里。正在失恋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向别处的温暖。

“贝果先生还在诊所啊?今天又没准点回家吧?“房里有人打趣地开口,语气里的熟稔多过盘问。

Pun 翻着病历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瞥向屏幕。Monsieur 的图标就在那串在线名单里。他淡淡地笑了笑,用一贯的礼貌语气回话;可仅仅因为看见对方的名字而生出的那点安心,让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听起来也比平时软了几分。

“还在呢,再一会儿就弄完了。开着房间只是想有个伴。”

“是想有个伴,还是其实特别想跟某个人说说话?“另一个人像早等着这个时机,立刻接了上去,还拖长了声音打趣,“比如说……那个人可不可以是我?”

笑声马上炸开。又一个账号不甘示弱地挤了进来,语气里都是玩笑:“别急啊,要是贝果先生真要在这房间里挑一个,我也报个名。我会养狗,会撒娇,随时可以下班后带你去吃饭。”

“喂,怎么能插队?我也在追贝果先生啊,只是还没说出口而已。“又一个声音接住了梗,房里的气氛顿时更热闹了。

Pun 被这阵闹腾逗得轻轻笑了,也没有立刻否认。他把视线垂下去,在桌上的病历上停了一小会儿,像是要把某种细小的情绪归位,才用平平的语气答道:

“这房间里的人聊天都挺有意思的,待着就不太寂寞。”

Ten 低下头继续给 Mademoiselle 梳毛,像是非得找点事做,才不至于把自己扔到屏幕前傻坐着盯着看。梳齿一下一下缓缓滑过柔软的毛,可他的心根本不在 Mademoiselle 身上。身后的电脑还挂着 Neighbour Yard,聊天室里的说话声一阵阵飘过来。Ten 告诉自己,只是像每晚那样开着做个伴罢了。可每次听见”烟熏三文鱼贝果”的声音,心总是抢在理智前面把真话供出来。

尤其听着别人轮流调侃、轮流去逗 Pun,仿佛只是件好玩的事,那股憋闷便在肋骨底下一寸寸涨开。他一不留神把梳子压重了些,Mademoiselle 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抗议。Ten 赶紧松了手,可胸口那阵感觉却不肯跟着松开。他的指尖有好几次几乎要滑到麦克风按钮上,想说点什么,想也挤进去一句,虽然连要说什么都还不知道。可每一次刚攒起勇气,房里总会有别人的声音先一步插进来,把他的话留在喉咙里,跟从前一样。

偏偏这时,Pun 忽然冒出一句:

“其实这阵子 Monsieur 先生也开口多了呢。他要是在,说不定还能多一个人陪大家聊。Monsieur 先生在吗?”

Ten 的手当场僵住,梳子停在半空,Mademoiselle 一脸不明所以地瞥了他一眼。从前”Monsieur”这个名字只是一处安静的藏身之地,让他能从安全距离偷听 Pun 的声音;可当它从 Pun 口中、在满房间人面前被叫出来,那名字反倒像是被人从掩体里拽了出来。

Ten 猛地扭头看向电脑,心跳乱了拍,慌得赶紧放下梳子扑到屏幕前,差点被自己的腿绊倒。

他匆匆开了麦,声音磕磕绊绊,一听就知道是吓着了,而不是有备而答。

“呃……我在。”

一瞬的死寂落在房间中央,仿佛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半口气。两三个麦克风图标忽明忽灭,像是账号主人正犹豫要不要先开口。随后,一个声音惊讶地脱口而出:

“等等……那真的是 Monsieur 先生的声音?“另一个人几乎压着他的话跟上来。

“我还以为是麦克风误触。有谁来得及录下来吗?太历史性了。”

惊讶慢慢散去,有人宠溺地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光是能听见 Monsieur 先生的声音,就算我们这房间的历史往前迈了一大步。”

这句话让 Ten 更坐不住了,身子比刚才还僵。他拼命想把声音说得正常些,可事实是,搭在桌上的那只手正绷得指尖发凉。

“但我不太会聊天的。“Ten 的声音有点抖。今天听的人一多,他又慌成了从前那副样子,不像跟 Pun 单独说话时那样。

即便如此,Pun 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擅长说话没关系啊。我觉得擅长听的人也很可爱,尤其是能把别人那些小事记住的人。有时候正是安静的人,让一个房间比想象中更暖。”

Ten 几乎要飘起来了,直到 Pun 的下一句让他猛地一激灵。

“所以呢,Monsieur 先生会来 GoodBoy Party 的吧?大家也都会来吧?不会有人放我鸽子吧?”

房里立刻有人热烈地应了下来。Pun 说的 GoodBoy Party,是 GoodBoy Friendly 全体成员的第一次线下见面——在只靠声音和账号名相处了这么久之后,Pun 想让那一天成为所有人真正见到彼此的日子:能握手打招呼,能面对面地笑,中间不再隔着一个麦克风图标。最要紧的是,每个人都得把自家的小家伙带上,狗也好猫也好,或者任何一只在聊天室里被反复讲起、仿佛早已是这个小社群另一名成员的小东西。

热烈的应答声让聊天室的气氛一下子亮了起来。与之相反的,是 Ten 的表情——像有人往他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都来玩啊,我真的想见见大家。“Pun 轻轻笑着,语气明显轻快起来,“这次谁不来,我可要闹别扭了哦。”

Pun 把这句话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存心要送给某个特定的人。

Ten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份沉甸甸的为难又卷了回来。他伸手把 Mademoiselle 抱起来贴在胸口,像是要抓住此刻家里唯一的依靠。他望着这只小东西的眼神近乎在讨主意,尽管心里清楚,它根本不可能给他什么回答。

“爸爸该怎么办啊,宝贝?“Ten 轻声问道,一脸愁容,活像刚被通知要去接受一桩国家级机密的问话。Mademoiselle 只是在他怀里慢慢眨了眨眼,随后吐出一小截舌头,仿佛在给他建议——

去啊爸爸,人家想出去社交嘛。

不知道这究竟是 Mademoiselle 用心灵感应传来的话,还是 Ten 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可去了的话,就等于 Pun 会知道 Monsieur 就是他本人啊。

Ten 简直想尖叫。他完全想不出来,结果会是正的,还是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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