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Boy Party 来得比 Ten 预想的快得多。前一晚,他抱着 Mademoiselle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循环着同样几个问题:该去吗?该把实话说出来吗?万一 Pun 真的知道了 Monsieur 就是他,对方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于是那个早晨并没有从明媚里开始,它开始于一个向来对穿什么毫不讲究的男人,接连换了三件衣服,跟自己厮杀了一整个上午,才总算把自己送到了目的地。
等回过神来时,Ten 已经站在那栋被布置成 GoodBoy Party 小小会场的房子前了。缠斗了一早上的犹豫还挂在指尖,可眼前的气氛太温暖,暖到让人找不出一个轻易开溜的借口。草坪和屋内的厅堂里挤满了带着自家宠物赴约的主人,细碎的犬吠、人们的笑声、牵引绳彼此磕碰的轻响,混着宠物烘焙点心与桌上小食的香气。有人正给自家狗子拍照,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聊得亲热——其实这里头许多人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彼此的脸,在此之前,他们所认识的不过是一个账号名,和聊天室里的一把声音。
Ten 把 Mademoiselle 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进会场。尽管四周的气氛再随和不过,但对一个躲在 Monsieur 这个化名后头太久的人来说,每一声招呼、每一道转过来的目光,都让他的心跳更重一分。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耳语,向这片战场上唯一的战友讨一点勇气——他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体面地全身而退。
“闺女,给爸爸打打气好吗。”
他轻轻在 Mademoiselle 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在求一道护身符,然后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把实话对 Pun 说出口。不逃、不躲,也不再像过去每一次那样,任由害怕把自己整个吞掉。
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在饮料桌旁找到了 Pun。对方正和一群人说着话,人群之中那抹礼貌的笑意,让 Ten 的心跳失控地重了起来。他一步步挪过去,两条腿却比平常沉了许多,胸腔里的动静大得几乎盖过了满场的狗叫。
可当他走到足够近、近到 Pun 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距离时,对方恰好朝他这边望了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可怕的东西,恰恰相反,甚至是温的。可仅仅如此,Ten 的勇气就缩得无影无踪。他飞快地一偏身避开,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转头就走。
Pun 微微怔了一下,像是眼角掠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可等他真去找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淡淡蹙了下眉,随即转回去继续和人说话。
Ten 一路退到会场安静的角落才停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仿佛刚从什么庞然大物手里逃出来——其实他不过是逃开了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的目光而已。他低头看着 Mademoiselle,一脸对自己嫌弃到极点的表情,绝望地嘟囔:
“爸爸真是没用啊闺女。怎么办,我们干脆现在就回家吧?”
Ten 还没来得及真的下定决心逃走,会场里一个年轻男人便朝他走了过来。那人停下脚步端详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把记忆里那把声音和眼前这张脸对上号,随后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
“那个……请问,您是 Monsieur 先生吧?”
Ten 吓了一跳,差点把 Mademoiselle 箍得太紧。他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理智才慢了半拍追上来。
“哦,是的,欸——“话说到一半卡住,他慌慌张张地压低声音反问,“等等,您怎么知道我是 Monsieur?”
那人干笑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啊,纯属瞎猜。看您躲在角落里,狗抱得死紧,一脸恨不得马上回家的样子,我一下就想到群里那位 Monsieur 先生了,就试着问了一句。没想到还真让我蒙对了。”
Ten 张着嘴愣在原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脸色明显白了一层。等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对着一个纯靠瞎猜的人认下了那个用户名,他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完蛋了。
Ten 出于礼貌又跟那人客套了两三句。等对方走开,他的不安立刻高涨起来,开始盘算着趁事情还没更麻烦之前先撤出会场。可他刚一动身,背后就有人叫住了他。
“咦……Ten!”
Ten 缓缓回过头,看见 Pun 就站在不远处朝他微笑。那笑容还是老样子,温和又自然,可落在此刻的 Ten 眼里,只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抱着 Mademoiselle 的手不自觉地绷紧了。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再逃已经来不及了。会场里的一切照常运转,但对他而言,所有声音都被调小到只剩自己的心跳。Pun 抬手打招呼,笑得礼貌,眼里满是在这种场合遇见熟人的欢喜。Ten 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仅剩的一点勇气全数收拢起来,试着开口说出那句早就该说的话。
“您好,我……”Ten 只说得出这几个字。脑子里备了许久的坦白,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看着 Pun 那双带着期待、毫无防备的眼睛,他所有的胆量都可气地缩了回去。
最后 Ten 还是选了他最熟悉的那个法子,逃。他干笑一下,用尽量听起来自然的语气说:“就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认识主办方,把我叫来的。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 Pun 医生您呢。”
Pun 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却有一瞬黯了下去,像是这答案并不是他悄悄期待的那一个。
“哦,我还以为 Ten 你会是群里的某一位呢。”
Ten 的笑比刚才更干了。沉默一点点在两人之间堆起来,明明周遭全是声响,偏偏他们面前这一小块地方,静得没人知道该拿什么话去填。
先动的是 Pun。他又礼貌地笑了笑,只是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淡了些。
“那我……先去添点水,失陪一下。”
Pun 走开之后,Ten 仍立在原处没动。郁闷一层层堆在胸口,压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对着 Mademoiselle 小声抱怨:
“别人都认得出爸爸,闺女,偏偏就是爸爸最想让他认出来的那个人认不出来。”
心里那点乱还没散,会场的活动却像是存心要把 Ten 往真相跟前推,所有人都被请去围坐成一圈,挨个当着大家的面自我介绍。
没过多久,会场中央就摆开了一圈椅子。GoodBoy Friendly 群里的成员陆续带着自家的狗坐到一处,有的狗趴在椅子底下,有的兴奋得主人得一直摸着头安抚。主办人站在圈子中央,笑得神采飞扬,抬手要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用轻快的嗓音宣布:
“好啦各位,GoodBoy Friendly 的成员们,我们围成一圈好好聊聊天吧!”
一看见椅子被摆成圈,Ten 立刻做好了开溜的架势——那种圈子对他来说,跟刑场没什么两样。可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就有两三位客人友善地过来相邀,他只能干笑着,任由自己被带进圈里坐下,退无可退。
主办人满意地环视一圈,用温暖的语气开了场。
“今天我们终于从只闻其声,变成真的见了面。那就一起交流交流经验,顺便认识一下彼此,还有各位家里的小朋友吧。我先来:我就是’花生糖大叔’那个用户。”
掌声在圈子里响起。主办人依次把话头递给每一个人,气氛热闹又随和,除了 Ten,越来越坐立不安,左顾右盼,想找出刚才那位叫破他是 Monsieur 的人,却发现对方并不在圈子里。那一点点庆幸才刚冒头,自我介绍的顺序就已经轮到他了。
Ten 咽了口唾沫,抱着 Mademoiselle 的手收得更紧。他勉强朝周围笑了笑,用不太稳的声音说:
“呃,我……我不在那个 App 里。”
可命运偏要跟他开玩笑,先前那位男客人刚好在这时候回到圈中。他一脸讶异地看着 Ten,当着所有人的面出声:
“咦,您不是 Monsieur 先生吗?”
刹那间,圈子里的每一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 Ten。他的脸色瞬间白了,环顾一圈,看见 Pun 也正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就在那一瞬,Ten 决定:管他天王老子,先胡诌着蒙混过关再说。他把背稍稍挺直,摆出一个正在慌乱的人所能摆出的最正经的表情,急忙否认:
“不是的,我叫 Ten,不是什么 Monsieur。”
那位猜得神准的男人不解地皱起眉。
“可我刚才问您是不是 Monsieur 的时候,您明明点头了啊。”
另一位客人也很有把握地帮腔:“可您这声音真的跟 Monsieur 先生一模一样啊。就是这个声音,对不对?对吧?”
圈子里好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点起头来,Ten 只觉得椅子底下的地板正一寸寸消失。
他仍不肯认输,继续解释,只是越说越不像话:
“真不是啊。我……我还以为您是在用法语跟我打招呼,就那种’先生’的意思。”
一片错愕在圈子里漫开。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不知是该接这个梗还是该同情他。终于有位客人实在压不住脑子里的声音,脱口而出:
“哎哟,怕不是住在巴黎哦。”
Ten 环视一圈,好几张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他抱紧 Mademoiselle 的手随时准备起身逃跑。就在场面要闹得更大之前,Pun 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想大家是误会了。这位是 Ten 先生,我认识他,他不是 Monsieur 先生。“Pun 说得客气,语气却稳得足以镇住圈里所有的目光。
有 Pun 出面担保,众人便渐渐信了,刚才那阵混乱慢慢平息下去,大家转回各自的活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Ten 转头看向 Pun,眼里满是感激,如释重负地漾开一个小小的笑。Pun 也友善地回以一笑,只是那双眼睛比方才说出口的话稍稍沉静了一些——像是并没有全信,只是先选择把 Ten 从旁人的目光里捞出来而已。
围坐聊天的环节结束后,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交流着宠物粮的心得,有人牵着自家狗去和别的狗互相认识,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可 Ten 却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快被抽干了。他把 Mademoiselle 紧紧抱在胸前,打算趁机带小家伙回家,免得自己这颗心再超负荷运转下去。
只是还没走出会场的角落,Pun 就柔和地拦在了他面前。那张脸上的笑依旧礼貌而温暖。
“这就要走了吗?”
Ten 微微一惊,还没站稳阵脚,只短短地应了一声。
“嗯。”
Pun 略略偏了偏头,像是真心觉得可惜。
“别急着走嘛,一起玩会儿。再说,好久没见了,挺想你的。”
“想你”两个字让 Ten 当场愣住。刚刚才疲惫下去的心又猛地跳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 Pun,脸上写满了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哈?呃,好的,Pun 医生,我也……”
Ten 还没把话想完整,Pun 就很自然地蹲下身,在 Mademoiselle 面前坐了下来。他伸手去摸小家伙的头,动作熟稔又轻柔,声音也比刚才更软了几分:“好想你呀 Mademoiselle,好久没见了。有没有想医生呀?”
Ten 沉默了。方才那点羞赧,被一种越来越沉的愧疚顶了下去。他看着 Pun 那样可爱又真诚地逗着 Mademoiselle,眼前这个人的好,清楚得让他再也没法装作毫无感觉。Pun 对他的孩子越好,Ten 就越觉得,自己这样瞒着,最后大概只会让对方更失望。
那天夜里,Ten 的家比往常更安静。他像个耗尽了力气的人摊在沙发上,Mademoiselle 蜷在不远处睡着,手里的手机则一直停在 Neighbour Yard 的界面上。屏幕的光在阴沉的房间里亮着。他神情恹恹地点进语音房,派对上带回来的那点愧疚仍黏在胸口,像洗不掉的一块印子。
他刚一进去,房里就有人熟稔地出声:
“Monsieur 先生来得正好。今天您跑哪儿去啦?”
明明没人看得见他的脸,Ten 还是像被当场逮住似的一颤。他赶紧把嗓音调整到最正常的状态,干巴巴地答:
“哦,我……我生病了,所以没去。咳、咳咳——”
他又硬挤出两三声咳嗽,只是那声音假得连 Mademoiselle 都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家主人。房里的人立刻用一种抓包的语气追问:
“真的没去?今天可有人自报家门说自己叫 Monsieur 呢。”
Ten 慌忙撑着坐起来,心跳陡然加快,仍强撑着干笑了两声:
“真的没去啊。那位大概是误会了吧,以为是法语里的打招呼。”
“咦?没去的话,怎么答得跟亲眼见过会场的事一样?”
Ten 语塞。原先自以为好用的那些托词,此刻全从脑子里蒸发得干干净净。他瞥了 Mademoiselle 一眼,像在求救,可还没等他挤出一个字,一声提示音就让房里所有人都知道,烟熏三文鱼贝果上线了。
“大家好。“Pun 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礼貌而温暖。
Ten 简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绳。他连忙攥住这个机会转移话题,热络得明显过了头:
“贝果先生来啦!今天我们聊哪个话题好呢?”
可 Pun 却沉默了一瞬,随后用比平时更柔、也更认真的语气开口:
“在开始聊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告诉大家。就是……从今天以后,我大概不会再上这个 App 了。”
Ten 当场僵住。方才的慌乱被震惊取代,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胸口。而 Pun 的声音还在继续。
出什么事了……
Pun 已经解释起来。
“接下来我大概会非常忙,工作上的、私人的都有。而且……也许我把这个 App 当成避难所,当得太久了一点。我有很多事要做,要开新的分院,也打算试着学第三门语言。所以我想,是时候多回到外面去过生活了。今天在会场没有跟大家说,是怕气氛变得太伤感。”
在 Pun 的诊所里,办公室的灯只亮着几盏,桌面收拾得比平时更整齐。Pun 坐在电脑前,戴着麦克风,朝语音房里的所有人淡淡地笑着,眼底却藏着一点不舍。随后他温声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大家见一面的原因。至少,就算我不玩这个 App 了,大家也都见过我本人、知道我是谁了。所以,各位还是可以到诊所来见活生生的我的。”
Ten 还怔在震惊里,房里已经有人惋惜地开口:
“太可惜了,以后听不到贝果先生的声音了。欸不对——现在得叫 Pun 医生了。”
Ten 静静听着满屋的惋惜,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下去。如果 Pun 真的从这个 App 里消失,那把曾经安放过他心事的、属于「烟熏三文鱼贝果」的声音也会一并消失;而那个躲在屏幕后面、又滑稽又懦弱的 Monsieur,也许再没有机会把实话说出口了。
派对上的画面一幕幕涌进脑子——Pun 在圈子里替他解围时的那个笑,摸着 Mademoiselle 的头时那只温柔的手,还有他撒谎说自己不在群里时,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所有画面同时挤压过来,压得 Ten 连气都吸不满。他立刻明白:如果就这么干坐着,他失去的不只是 Monsieur 这个名字,而是最后一次以他自己的身份站到 Pun 面前的机会。
Ten 几乎是弹坐起来的。一股焦灼从胸口一路窜到指尖,他来不及想,也来不及再怕什么,声音失控地插了进去:
“Pun 医生!”
那头静了一瞬,Pun 才有些茫然地应道:
“嗯?”
Ten 攥手机攥得指节发白。他把话砸出口,像是怕再慢一秒,Pun 就会真的从他的人生里消失:
“我现在去诊所找您!医生能等我一下吗!”
房间里静得像所有人都懵了。Ten 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Pun 开了口,给他留了一条路:
“要来的话就得现在来,因为我诊所九点关门。”
那一刻,Ten 觉得头顶的乌云豁然裂开,天堂的光柱直直洒进客厅正中央,脑内配乐宏大地奏了起来——就像他从前给某部爱情片剪的高潮段落里铺的那段配乐:男主角刚刚从宇宙手里领到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接一个镜头,就该是一群白鸽掠过窗前、不知从哪儿飘落一阵玫瑰花瓣了;那他大可以直接准备上台领素攀鸿奖。Pun 那句话翻译过来很短:他还有机会真正站到那个自己一路逃避的人面前。
可脑子里的浪漫撑不过三秒。Ten 猛地扭头看向时钟——八点十五分了。表盘上的数字残忍地把他从天堂一把拽回人间。诊所九点关门,兰因他拉可不在自家巷口,而曼谷的夜晚,对一个正要去坦白的人也丝毫谈不上心慈手软。他只有不到四十五分钟把自己送到那里,否则这份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就只会变成又一个傻愣愣的收尾镜头,末尾配上四个字——
赶不及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更快。Ten 抓起外套、钥匙和手机,冲出家门,Neighbour Yard 还开在屏幕上没关。他一路冲下楼梯,房里的声音顺着扬声器一直跟着他。
有人兴奋得脱口而出:
“我是不是听见跑步声了?Monsieur 先生这是来真的?”
另一个人紧跟着在后头加油,比他还紧张:
“加油啊!一定要替我们全村去跟贝果先生道个别!我们都在给你打气!”
从那一秒起,整个夜晚都被压缩成了两样东西:时针,以及通往诊所的那段路。Ten 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上,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害怕跑在自己前头了。
那晚的曼谷街头挤满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Ten 坐在摩的后座,低头看着一点点逼近八点半的时间,压力沉在肩上,压得他喘不匀气。车流间穿过的风扑在脸上,却半分也吹不散胸口那股燥热。
他一边耳朵塞着 AirPods,App 房间里的动静仍不时传来,仿佛整个村子都陪着他一起在赌这一趟。Ten 低头对着麦克风,声音里带着一点喘:
“贝果先生您等等我啊,路上太堵了。”
可路上堵得连摩托车都几乎挤不进去。耳机里的声音于是自动变成了一个应急指挥中心。
“Monsieur 先生从拉抛七十一巷穿过去!那儿有条近道!”
Ten 赶紧拍了拍车手。可依言拐进巷子后才发现,巷子里堵得跟大路不相上下。耳机里的声音不肯认输,又响了起来:
“抄过去之后从乔猜四出来,拉抛那一带,离兰因他拉超近的!”
Ten 急急指着前方:“大哥……穿出去,走乔猜四!”
摩的师傅点了点头,把车拧进一道道狭窄的缝隙里全速穿行。引擎声、喇叭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几乎分不清哪一样更响。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他又低头看表,八点五十五分。那串数字让他的心几乎坠到地上。眼看着前头的车流仍一动不动,Ten 当机立断拍了拍师傅停车,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钞掏出来塞给摩的师傅,手因为着急和紧张微微发着抖。
“不用找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了出去。Ten 从一辆辆停死的车之间穿过去,跳上人行道,再从迎面而来的人群里挤过。汗从太阳穴渗出来,每跑一步呼吸就更急一分,可他一步也不肯放慢。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他得在一切太迟之前赶到。
Ten 跑到 Pun 诊所门口时,身上已经没剩下半点体面:衣服被汗浸透,头发乱成一团,呼吸断断续续。他停在黑漆漆的玻璃门前,一块 CLOSE 的牌子挂在眼前,像一纸比他早到几分钟的判决。
他低头看表。九点零五分。失望铺天盖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想就地瘫坐。可 Ten 硬是把自己撑住了,还在发抖的手慌乱地掏出手机。耳机里,App 里的声音还漏了出来。
“Monsieur 先生见到贝果先生了吗?“房里有人紧张地问。
紧接着是另一道惋惜的声音:
“这样怕是没戏了吧。”
这句话让 Ten 再也忍不住。他语速极快地开口,气还没喘匀,语气却认真得不容置疑:
“对不起各位,接下来我得自己跟他说了。”
说完,他打开 IG,用还在因为奔跑而发颤的手点进 Pun 的主页,慌慌张张地按下了通话键。屏幕跳出「正在呼叫」的一瞬间,他的心跳重得像要跟那道等待接通的信号声比大小。
对面刚接起来,Ten 就不等 Pun 说话,一股脑地把话砸了出去:
“Pun 医生!您出来见我一下好吗!”
其实 Pun 根本还没把车开走。自从在 App 房间里听见 Ten 一路奔忙的动静,他就不由自主地坐在车里等着,一边告诉自己再过几分钟就回家,结果一直等到真的看见 Ten 跑了过来。
“Ten?出什么事了吗?”
Pun 缓步朝他走来,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比 Ten 预想的要平静得多。Ten 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勇气一点点收拢起来,终于开了口。
“我要是老实说了,Pun 医生您别生我的气好吗。“他的声音在抖,望着 Pun 的眼睛里满是忐忑,还掺着几分恳求,“我……我就是 Monsieur。”
沉默当即落在两人之间,重得连马路上的车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Ten 听得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听得见胸腔里那阵猛烈的心跳,甚至听得见手里那部还开着 App 的手机不断弹出的提示音。可 Pun 什么也没说。
对方沉默的每一秒,都把 Ten 的念头推得更远。他生气了吗?是失望了吧?又或者,他刚刚已经把 Ten 和 Monsieur 这两个身份一起毁掉了。他想继续解释,想再道一次歉,话却卡在喉咙里,像被恐惧死死掐住。
Pun 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Ten 整个人不自觉地绷紧,做好了承受那些他自认为该受的责备的准备。然而在 Pun 脸上缓缓浮起来的,却是一个平平淡淡的笑,温柔得远远超出他事先的心理准备。
“哦,这我早就猜到了。”
这个回答让 Ten 当场僵在原地。他费尽力气横穿整座城市、杀出堵成一片的车流、浑身是汗,扛着全部的勇气跑来坦白一个他以为 Pun 全然不知的秘密,可眼前这个人笑得像是等他说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闷热了一整晚之后,路灯照在潮湿的地面上。Ten 还喘着站在 Pun 面前,发际和太阳穴渗着汗,衣服被这场跨城的奔跑揉得皱巴巴,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对方身上移开。Pun 温柔地朝他笑着,仿佛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那个几乎让 Ten 慌到死的秘密。
“那 Pun 医生……失望吗?”
“嗯……有那么一点点。”
Ten 的脸色立刻褪了下去。但 Pun 没让他多想,随即把语气放软:“我本来以为,今天在派对上 Ten 会亲口告诉我,你就是 Monsieur。”
见 Pun 并没有像自己害怕的那样生气,Ten 才一点点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一路上勒紧心口的那股紧绷终于松开。一个小小的、带着窘意的笑爬上他的脸,可愧疚仍不肯轻易放过他。他微微垂下头,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问:
“Pun 医生不生气吗?我一直瞒着您。”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把此前一次次试图闪躲的过错全数认了下来。
“而且还……撒了好几次谎。”
Pun 又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没有 Ten 预备好要承受的责怪,只有理解和怜惜,让他的回答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柔和。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那样做。”
Pun 又向前挪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短到 Ten 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拍子。“但至少今天……我很高兴,Ten 你终于敢来找我了。”
Ten 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眼里的羞赧藏都藏不住。那份释然让他看上去像刚刚把肩上的重物卸下。Pun 看着那个笑,心也软了下来,随后用直白得让 Ten 一愣的语气开口:
“那从今往后,让我以一个想跟你交往的人的身份,好好认识真正的 Ten,可以吗?”
这个问题落进沉默里,像一星小小的火花。Ten 愣得忘了呼吸,目光在 Pun 脸上来回扫着,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才好。可 Pun 没有再等他的羞赧筑成又一道墙,他往前一靠,低头在 Ten 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短短的触感让 Ten 又僵立了好几秒,理智才慢慢回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转头去看诊所门前灯光下正对他微笑的 Pun。羞赧、释然与欢喜搅在一起,他一时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Pun 明白,自己这个决定在旁人眼里也许太快了。对一个几分钟前才当面坦白的人来说太快,对一段刚刚从用户名与屏幕的阴影里迈出来的关系来说也太快。可对他而言——这个曾经在一场没有回音的单恋里耗掉太长时间的人,那些年他只是等着、照顾着、悄悄期待着,始终不敢迈出一步,到头来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心在原地悬那么久。
正因如此,Pun 不想再让自己的人生被”不敢”拖住了。他不想再待在一段话说不满、步迈不全的关系里,也不想再等着谁来选他,毕竟连他自己,都还不曾认真地选过自己一次。而 Ten 恰恰在这个节点上出现了。不只是作为今晚喘着气、揣着一颗发抖的心跑来找他的那个人,也是作为 Monsieur,那个曾经安安静静守在电波另一端,听他倾诉却从不评判,把他随口带过、以为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记住,并在他疲惫的夜里一句一句递上温言的人。那些对话并不热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词,却让 Pun 觉得出奇地安心,像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人,一个不催促、不索取,也不要求他时时刻刻坚强的人。
所以,Pun 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份好。他不必对遥远的未来有十足的把握,只要确定此刻的自己是真心想试一试、想给 Ten 一个机会,就已经足够了。
在 Ten 以为自己来得太迟的那一天,一切反而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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