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n 的那句话还悬在大堂里,回音一遍遍撞回来,久久不肯散去。Moth 就那么怔在原地,手机还攥在手心,目光钉在眼前这人脸上,努力想分辨刚才那句究竟是真的,还是 Dean 惯常在最不该开玩笑的节骨眼上,朝他丢过来的又一个欠揍的玩笑。可 Dean 眼里没有半点戏谑,只有紧张、害怕,以及那份憋了太久、终于被逼出来的勇气。
“你说什么?“Moth 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本来打算的还要轻,像是怕说得太大声,那句话就会当真落地,落到他来不及接住。
Dean 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咽了口口水,几秒钟前那副下定了决心的神色开始动摇,动摇得有点可爱。可这一次他是一路追着 Moth 上来的,他不肯让害怕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拽回去。
“我不是开玩笑。“他放低了声音,随即错开视线半瞬,“只是……你要是现在还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Dean 转身要往外走,脚步虚得像失了重心。还没走出 Moth 伸手能够到的范围,门那边就响起一个声音。
“小 Moth。”
Dean 循声回头,脚步当即钉住。他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笑容熟稔地递向 Moth——那种笑容会让站在这段关系之外的人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而 Moth 还愣着,像脑子刚被塞进一个天大的问题,紧接着又得应付另一个在最糟糕的时机冒出来的人。
“Mes 哥。“Moth 有些意外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Mes 走上来,很自然地把 Moth 搂了一下。他长得好看,那种一眼扫过去就会绊住视线的好看;浅色亚麻衬衫松松挽到手肘,身侧挎一只素面帆布包,整个人透着艺术家的气息,可身上每一样东西又都干净、妥帖、恰到好处,从看似随手一抓其实经过打理的头发,到淡淡的香水味,再到那种让周围人不知不觉就卸下防备的温和笑意。Moth 下意识受了那个拥抱,随即退开,仍旧摸不着头脑。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朝 Dean 那边一瞥,像是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站在那儿。Mes 察觉到了,也跟着回头看向 Dean,脸上带一点疑惑。
“Mes 哥,这是 Dean……”Moth 介绍,停顿的时间比该停的略长了一点,“我朋友。”
“朋友”两个字像被轻轻放在 Dean 胸口,落得极轻,却压得他一时喘不上气。
Mes 礼貌地笑了笑。“你好,叫我 Mes 哥就行。”
Dean 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重复了一句,几乎压不住自己的语气:“哥……?”
他并不是有意失礼,只是那个称呼里透出某种他事先并不知情的亲近,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想知道。
Moth 显然乱得没办法同时应付这么多事:Dean 的那句话、Mes 的突然出现、两个人同时看着他、像在等他给出一个交代的目光。于是他选了当下最省事的一条路——先把其中一个人打发走。
“到家 LINE 我一声。“Moth 对 Dean 说,语气努力显得跟平常一样。
是啊,此刻该先走的人,是 Dean。
Dean 又愣了一次。他本该点头,本该像每一次那样帅气地转身走人,可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乱成了一团。他只能慢慢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可 Mes 却又极自然地补了一句:
“上楼坐坐?”
Dean 脚下一顿,再度回头,正看见 Mes 熟门熟路地揽住 Moth 的肩,把人带往电梯的方向。Moth 没有躲。也许是因为还乱着,也许是因为他们真的够熟,也许这件事根本就不值得 Dean 多想。可那一幕勒得他心口发紧,紧得超出他的预料。
这个 Mes 哥到底是谁?
Dean 带着这个问题走出大堂,身体像是替脑子先行动了起来。他在自动门前停住,回头一望,正好看见电梯门合拢,Moth 和 Mes 的影子一并没入其中。某种他不愿称之为吃醋的东西,正在胸口慢慢烧起来。
他犹豫了不过几秒,忍耐就断了。Dean 按下另一部电梯,抬脚就走了进去,他甚至还不知道上去之后要做什么,只知道如果就这样让 Moth 和 Mes 一起消失在楼上,而他若无其事地回家,今晚肯定睡不着。
电梯在 Moth 那一层打开时,走廊静得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显得过分响。Dean 迈出去,正好看见 Moth 家的门合上。Mes 已经进去了,而 Moth 连头都没回。
Dean 走到门口停住,抬起手,像要一鼓作气敲下去,却僵在半空。他连一个像样的说辞都给不了自己:门开了要问什么?问那个男人是谁,可 Moth 刚说过他只是朋友;问为什么要一起上楼,可他自己跟 Moth 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名分。这些事实让那只抬起的手一点点、无可奈何地落了回去。Dean 只能烦躁地站在那儿,任凭那份没有资格声张的醋意,安安静静地啃着自己。
而屋里的气氛,其实完全没有 Dean 想象的那么不堪。Moth 只是从纸箱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书看着很贵,被保管得很好。他把它递还给 Mes。
“放太久了,我还以为哥不打算要回去了。”
Mes 轻轻笑了一声。“读书那会儿哥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钱才买下来,现在这本早就买不到了,怎么可能不要回去。放在你这儿这段时间,你翻过没有?”
“不太翻,“Moth 答,随即急着往下问,像是想让这桩事尽快了结,“哥今天怎么来的?开车吗?”
这一问让 Mes 挑了挑眉,像是当场看穿他在送客——尽管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把表情装得再自然不过。
“打车来的。怎么,东西还了就要赶哥走啊?“Mes 笑着问。
“没有,哥随意。“Moth 否认得太急,姿态便有点没兜住。Mes 看着他这副样子,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小 Moth 还是老样子啊。”
Moth 一时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些他很久没有触碰过的旧记忆,仿佛随着画册的纸味一起被翻开了。他察觉自己的心跳晃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装作要把书好好放到桌上。
Mes 并不催他。他只是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最近怎么样?看你 IG 上更了不少,有休息吗?”
“就这阵子稿子催得紧,“他半开玩笑地说,“赶紧收尾,赶紧收钱。“可 Mes 却看得出,那句话背后藏着的疲惫,比 Moth 肯承认的要多。
“抽空出去走走。什么时候想去柏林,跟哥说一声,哥带你逛。“Mes 说这话时的关切近乎不费力气。
那个遥远又耳熟的城市名,让 Moth 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真打算马上就去,而是因为 Mes 说得那样轻松,仿佛整个广阔的世界不过是另一扇一直开着等他的门。
“哥这次回来要待很久?“Moth 问。
“会待一阵子。有家画廊谈了让哥把作品拿过来展,顺带做慈善拍卖。“Mes 答,随即伸手轻轻碰了碰 Moth 的手臂,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邀约,“明天是第一天,你来吧。哥想让你来。”
Moth 低头看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静了一瞬。那个触碰并没有越界,却让那些旧记忆逼近到了超出他预料的距离。
连同那些疼一起。
Dean 下楼坐回停在公寓楼前的车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在等,不是在占有,不是想知道,只是坐着缓一缓,等心平静下来再开车回家。可视线几乎每隔两分钟就要往公寓入口瞟一眼。与此同时,方才 Mes 碰 Moth 手臂的那个画面,还烦人地卡在他脑子里。
时间过去得够久,心焦渐渐熬成了烦躁。Dean 低头看了看表,终于看见 Mes 一个人从公寓里走出来。先是一阵松快掠过胸口,紧接着是那份仍旧不肯松手的疑心。他一直看到 Mes 上了出租车离开,才拿起手机给 Moth 打字——干嘛呢,发送。
屏幕一直静着,没有回音。Dean 盯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眼睛却还是没真的从它上面移开。
那天深夜,Dean 一个人坐在家里,客厅只留了一盏灯。他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最后指尖停在了 Moth 的 IG 页面上。
他一路往下滑,滑到很久以前的旧照片,忽然被其中一张绊住。那是一张合影,拍摄地点是某个艺术作品展。照片里的 Moth 还穿着学生制服,站在 Mes 身边,脸上的神情既腼腆又骄傲。四周还有 Moth 的一群朋友一起入了镜,可 Dean 的眼睛只看得见 Moth 和 Mes 之间那个距离,近得不像只是普通认识。
配文写着——
Congrats 啊 Mes 哥 So proud of u
Moth 还清清楚楚地标注了 Mes 的账号。Dean 毫无道理地把那句话读了又读。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祝贺,可 proud 那个词却奇怪地卡在了他心里。
最后他还是点进了 Mes 的 IG,尽管明知这么做对任何事都没有帮助。
里面的照片只是让他更觉得自己和对方站在两个世界。Mes 的作品挂在国外的画廊里,定位标记横跨好几座城市——纽约、柏林、巴黎、伦敦。每一张照片都属于 Moth 大概能读懂的那个世界:艺术、展览、画廊墙上打下来的白光,以及那些 Dean 不确定自己插得上什么话的对谈。
Dean 意识到,Mes 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学长,而是一位在同一条路上先走了很远的知名艺术家,一个仿佛不必费力就能懂得 Moth 那个世界的人。他慢慢放下手机。几个钟头前推着他追上去、问出那句要紧话的底气,又开始摇晃起来。
第二天早上,心里不痛快的不只 Dean 一个。Moth 醒来时胸口也压着一块沉沉的东西。Mes 突然回来的画面、他介绍”朋友”时 Dean 沉默下去的表情、还有昨晚 Dean 追上来问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个不停。最后他还是去了 Pun 的诊所,尽管他自己都不确定,究竟是想要个建议,还是只想有个人替他听一听这一整团乱麻。
Pun 听他讲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这位朋友的眼神里既有担心,也有一点点疲惫。“他从国外回来,就直奔你房间去了?”
Moth 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漫无目的地拨着桌上的杯沿。“也不算吧。他回来好几天了,就是来拿寄放在我这儿的书。”
“那你怎么不叫 Grab 送过去?“Pun 问得很直——他太了解 Moth,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敷衍的说法。
这一问让 Moth 沉默了片刻,才肯照实回答:“一开始我以为我对他早就没什么了。可真见着人,妈的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Pun 静静地看着他,回答得并不留情面。
“不知道。换成是我,一开始就不会让他见。”
这句话让 Moth 更沉默了。因为他心底也知道,Pun 没说错。
他绷着坐了很久,久到诊室里的安静变得过分清晰。于是他换了个话头,像是想从自己的问题里逃开。
“对了,你昨晚干嘛去了?我发消息你都不回。”
Pun 微微一顿,随后答得平平常常,却让 Moth 立刻抬起了头。
“约会。”
“哈?“Moth 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可 Pun 脸上一丝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看着这位朋友,把话说得更清楚:
“我跟 Ten 在一起了。”
这回 Moth 愣得更彻底。他盯着 Pun 的脸,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Pun 便轻轻叹了口气。
“我今天本来就打算跟你说。是你先跟我讲 Mes 哥的事。”
Moth 看了他一会儿,确定 Pun 是认真的,才慢慢点头。
“那恭喜啊。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上礼拜。不过我跟他’聊’了挺久了。“Pun 答完,直直地看着 Moth,“我就是想试试,从那些老样子里走出来。”
这句话让 Moth 静了下去。他知道 Pun 并非有意教训他,可”从老样子里走出来”这几个字,却奇怪地砸在了他心上。Pun 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几分。
“至于你……自己想清楚要怎么走吧。不过可以的话,Mes 哥的事,我不想再听了。”
Moth 只能点头。他还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可 Pun 那句话比他以为的更重。因为 Moth 这才明白:这么多年来,坐在旁边听他绕着 Mes 一圈一圈打转、陪他骂、陪他哄、陪他装作没事的那个人,也许并不只是因为身为朋友就永远有空,而是因为那时候的 Pun 还单方面喜欢着他,于是默不作声地接下了一份没有人交给他的职责。
如今 Pun 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他有了 Ten,有了一段自己明明白白选择要走进去的关系。所以”不想再听 Mes 的事”,并不是狠心,也不是把朋友从麻烦里切割出去,而更像是把那份旧职责交还回来,让 Moth 自己承担。Moth 看着眼前的朋友,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等他的人,真的往前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犹豫,一边是碰一下仍会疼的过去,一边是有个人已经把手伸得那样明白、明白到再也装不成看不见的现在。
与此同时,Ten 家里的气氛也没安宁到哪儿去。Ten 戴着耳机,正坐在电脑前剪片子;Dean 则在他身后来回踱步,像笼子里的老虎,一脸没处安放的烦躁。
Ten 忍了不到五分钟就摘下耳机回头骂:“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我剪都剪不下去了。”
“我烦。“Dean 顶了回去,走过来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先把活儿放一放,跟我聊聊。你说……Moth 跟那个叫 Mes 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Ten 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凭什么要把他也拖下水。“你不是都去打听过了?不是说他们应该是学长学弟吗。”
“是没错,“Dean 承认,脸色却没松,“可学长学弟需要找上门到房间去吗?而且上去了老半天才下来,谁知道在上面干什么。”
Ten 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定他们就是你跟 Moth 那种关系呢。”
这句话让 Dean 猛地转过头来。“哪种?”
“我怎么知道,“Ten 毫不留情地怼回去,“那你自己说,你跟 Moth 算什么关系?”
Dean 立刻哑了。Ten 这一问,正好戳在他一直躲着的那个点上。Ten 见他不吭声,更觉得心累。
“Dean,你赶紧把你跟 Moth 的事捋清楚。这阵子我可没空天天听你念叨 Moth。”
“你有感情问题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推过你啊。“Dean 不服气地反驳。Ten 立刻笑了,那是刚摸到一手好牌的人才有的笑。
“我现在没有了。因为我跟 Pun 在一起了。”
Dean 僵了好几秒。“啊?Pun 医生肯跟你在一起?”
“是啊,“Ten 点头,那副得意的模样几乎有点欠揍,“而且今晚我还约了他吃饭。”
Dean 想了想,伸手轻轻拍了拍 Ten 的肩。“好啊,那我也去。我想跟 Pun 打听打听 Moth 和那个学长的事。”
“不行!“Ten 当场大声拒绝,“我不准你去。我是要跟男朋友两个人吃饭,听见没有,两!个!人!”
可 Dean 显然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想知道 Mes 是谁的念头,已经把他脑子里所有别的东西都盖过去了。
那天傍晚,在 Ten 特意为两人晚餐订下的餐厅里,Pun 已经先到了。看见 Ten 走进来,他正要笑着打招呼,笑意却在看清后头还跟着一个人时微微僵住。
Ten 干笑了一下,一脸自知理亏。
“对不起啊 Pun,临时出了点状况——”
Pun 在 Ten 和 Dean 之间来回看了看,一脸茫然。“对不起什么?”
Ten 还没来得及答,Dean 已经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摆出了他能摆出的最友善的表情。
“今天让我当个+1 吧。”
Pun 顿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着应下。
“随意。”
Ten 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至于 Dean,一秒钟都没浪费,他往前一倾,开门见山:“那个,Pun 认不认识一个叫 Mes 的人?”
Pun 并没有像 Dean 预想的那样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像是从看见他跟着 Ten 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
“你已经碰上了?”
Dean 点头,神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对,正面撞上,就在 Moth 的公寓。”
Pun 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回桌上。“Mes 哥是 Moth 大学的学长,也是 Moth 的初恋。”
“初恋”两个字让 Dean 当场僵住,周围的声音仿佛骤然被调小。昨晚那张 IG 照片又浮了上来,照片里穿着学生制服的 Moth 站在 Mes 身旁,眼神里的仰慕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学弟该有的分量。可这一次涌上来的不只是醋意,还掺着一种说不清的疼:他开始意识到,Moth 曾经把整颗心都拿去爱过那个人。
在 Pun 的记忆里,大学时的 Moth 看着 Mes 在系馆里作画时的那种眼神,是根本藏不住的,那是既仰慕、又渴望成为对方那样的人、同时还渴望能站在对方身边的眼神。Mes 只要回头笑一笑、挥一次手,就能让 Moth 恍神一整天,像把那个笑收进了怀里。
Pun 讲完,Dean 还愣在那儿。
Mes 不只是一个出现得不是时候的人,而是 Moth 一直收在心里的过去。
从诊所回来之后,Moth 并没有立刻接着干活。他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久过他原本打算的时间。Pun 说起 Mes 的那些话,像把沉底多年的旧泥搅了起来。最后 Moth 起身去开储物柜,把藏在最里面的那只旧箱子一点一点拖了出来。
箱盖上落着一层薄灰,像在替他确认这箱子被丢在这里有多久。Moth 小心地打开它。里头满满都是从前的画作:素描纸、调色垫,还有他当年用来练手的小幅画布。他的目光一件件掠过去,看见自己一路的变化,从最初生硬的线条,到后来渐渐有了技法的上色。所有这些,都和他如今赖以谋生的漫画笔触截然不同,
像是出自别人之手。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其中一块画布上。画面上的颜色随时间稍稍褪了些,但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坐在那儿画它时有多用心。那幅画让胸口某处轻轻一抽,随后旧日的记忆便缓缓倒流了回来。
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坐在艺术学院的一角上色。四周满是丙烯颜料的气味、同学交谈的声音,还有从窗子斜进来的午后阳光。Moth 埋头对着眼前的画布,直到影子落在他肩上,才发觉 Mes 已经走到他身后,正俯身凑近看他的画。
“要不要试试掺点白?“Mes 说,语气很轻,像只是提议,而不是命令,“当作高光。”
Moth 没有躲开,尽管那样近的距离让他的心跳乱了拍。他只是轻轻点头,顺从地把手里的笔递过去。Mes 接过去在调色盘上蘸了蘸,在画面的几处替他点上高光作示范。那几笔小小的颜色加进去,眼前的画确实变了——像是有人把亮,补在了他忽略掉的地方。
可 Moth 却没有把画看够。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挪去了 Mes 的脸上:看他握笔时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他端详自己的画时那双温和的眼睛。某种情绪就那样悄悄地开始成形,而那时的 Moth 还太年轻,不知道它日后会在心里挂上多久。
“谢谢 Mes 哥。“Moth 说得比平时轻,“老是要哥帮忙。”
Mes 不以为意地朝他笑。“用不了多久你就比哥强了。说不定哪天,反过来是你来帮哥。”
“太夸张了吧,我怎么可能比哥强。“Moth 笑出了声,脸颊却因为这句意料之外的夸奖热了起来。
Mes 把视线落回他的画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啊,别老觉得自己普通。对哥来说,你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Moth 整个人僵住。“最特别”这几个字砸在心口上,重得让他没法假装无动于衷。Mes 转过头朝他笑,像是知道他正在心慌,便问:
“知道为什么吗?”
Moth 静着,不知该答什么。Mes 便用笔尖蘸了颜色,替他把画上的细节收得更干净些,眼睛没离开画面地说下去:“因为你是从心里头把它画出来的,没有一门心思去担心对不对。技巧和准头这些东西可以慢慢练,也可以有人从旁指点;可真正属于你的,是你把它交出来时的那份诚实。”
他把笔还给 Moth,语气仍旧温和:“你放手让感觉自己去走,对自己的感觉诚实,你的感觉就会透过作品传出去。那才叫打动人。”
这些话让 Moth 觉得自己的作品第一次被人看见了。不是手艺,不是分数,不是那些泛泛的赞美,而是真正藏在他里面的东西。Mes 带着欣赏看了看那幅画,随后转过来与他对视:
“跟哥约好,别让这个东西从你身上不见了。让哥能一直看着它,好吗?”
“那要是 Mes 哥没先从我生活里跑掉的话,应该就看得到吧。“Moth 说完立刻低下头去,因为他这才发觉,那句话听起来比自己本来想的要认真得多。Mes 只是笑了笑,没有取笑,也没有再追问,只叫他快点画完,一会儿带他去吃点好吃的。Moth 点头应下,望着 Mes 离开的背影——那是一双已经开始明白自己正在偷偷喜欢着谁的眼睛。
记忆里的画面依旧清晰得过分。他和 Mes 曾一起画画,曾靠得那样近,近到足以让一个少年的心晃个不停;他也曾用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眼神,望着对方身上的暖意。
艺术是他们亲近起来的理由。Moth 从来没有真正弄清楚:Mes 究竟只是欣赏他的手艺,还是某些时候也曾生出过学长学弟之外的心思。可有一件事他那时候无比确定,他已经爱上了 Mes 哥。
而没过多久,他就学会了:单向发生的感情,能把一个人疼成什么样子。
六年前的情人节……
……那是 Moth 睁开眼的那一天。
系馆楼下弥漫着情侣的笑声、花香,还有一群朋友替单身的人起哄唱歌的声音。Moth 站在走道上,手里握着一枝玫瑰,握得比必要的还要紧,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胆量走到 Mes 面前去。
Mes 正坐在老位置上画画。Moth 慢慢走近,还没来得及出声,Mes 就先看见了他。
“哟,Moth。谁送你的花?“Mes 像是随口一问,眼睛又落回了眼前的画上。Moth 把口水咽下去,轻声说没有人送。Mes 便接着问,几乎没有正眼看他:“那是要送给谁?”
那份不在意,让 Moth 的勇气一寸一寸缩了回去。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玫瑰,而 Mes 继续画他的画,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没有任何分量。Moth 最终逼着自己开了口:
“情人节快乐,Mes 哥。”
Mes 只微微一顿,随后答得比 Moth 能承受的还要冷淡:“哥不太喜欢过这些。你喜欢吗?”
“也……没有那么喜欢。“Moth 赶紧答,尽管手里那枝玫瑰正结结实实地反过来出卖他。Mes 没有再问,也真的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只在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好像那段对话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接着便低头继续画。他的笔尖动得均匀、平静,一下都没有迟疑,仿佛 Moth 手里的花只是恰巧路过他视线的一件装饰,而不是一个孩子攒了一整天才鼓起来的全部勇气。Mes 没有接过它,也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它,却也不再留一丝缝隙让 Moth 把它递出去。他就那样让 Moth 举着那枝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久。
很久。
久到足以让某些人把一口气憋死在胸口。
羞耻感一路涌上来,烧红了 Moth 整张脸。他把玫瑰攥得更紧,然后一点一点退了出去,再没敢说一个字。那天之后,情人节对他而言就不再是关于爱的日子,它变成了他学会”自己不够好,不配把爱交给谁”的那一天。
“就是那天,Moth 开始不再是原来那个 Moth 了。“Pun 的讲述把 Dean 拉回餐桌前。店里的声响仍照常流动着,可 Dean 却觉得自己刚刚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认识的 Moth。Pun 看着他的脸,语气平平地说了下去。
Pun 说,更讽刺的是,第二年 Mes 就出国念书,还交了男朋友。从那以后,每年情人节都能刷到他和男友甜甜蜜蜜的内容。而 Moth,那个曾经在系馆楼下攥玫瑰攥到被刺扎破手的人,反倒成了最讨厌情人节的那一个。
“而且 Mes 哥那个男朋友,条件好得要命,“Pun 继续说,神情并不是要往人心上补刀,却也不打算隐瞒事实,“Moth 就更觉得自己不够好了。”
Dean 听完沉默了比平时更久,才低声问出来,像是不敢相信:“还有人能让 Moth 觉得自己不够好?”
Pun 叹了口气。“人心里多少都在跟别人比。何况是 Moth,那家伙什么时候把话直说过?”
Dean 静静想着。最初那股醋意,开始掺进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他小心地往下问:
“既然被伤成那样,干嘛还跟他好好来往?”
“因为他心里大概……还有感觉吧。“Pun 答得很直,“这么多年来,Moth 对每个来追他的人都那么狠,一部分是因为心里有伤;可另一部分……说不定是他从来就没真正把 Mes 哥放下过。”
这个回答让 Dean 彻底安静了。他原以为 Mes 不过是一个出现得不是时候的对手,可现在他开始明白:Mes 是一道 Moth 也许从未真正合拢的旧伤口。醋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另一种害怕盖了过去。
他怕的是,就算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要一个名分,Moth 心里也仍旧留着一部分过去,是他永远都得回头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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