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记忆倒灌回来,压得心口发沉。Moth 一件一件地把那些画和素描纸收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地盖上盖子,像是怕合盖的声响会把过去再惊醒一次。可事实上它早就醒了,还赖在他胸口不肯散。
他走回厨房,本想开冰箱拿瓶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桌上的手机却先一步震了起来。Moth 瞥了一眼屏幕,看见 Mes 的名字时整个人愣住。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犹豫着按了下去。
“方便聊两句吗,Moth?“对方问得很短,却像是把刚收进盒子的记忆又掀开了盖。Moth 轻轻吸了口气,尽量用最平常的声音回答。
“呃……方便。Mes 哥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刚好翻了翻从你房间拿走的那本书,看到里面还夹着便笺,一下就想起以前了。那时候的你,对内容创作和抽象画简直痴到骨子里啊。“这话让 Moth 一顿,随即一丝浅笑不受控制地爬上嘴角。他不愿承认自己还记得那些便笺,可有些记忆从来不会先问过主人才回来。
“现在早忘光了,哥。“Moth 反驳得没什么底气。Mes 却像看穿了似的笑起来:“夸张了吧。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忘。说真的,哥觉得你还跟以前一样。”
这句话让 Moth 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沙发坐下,像是向这场看来会比预想更长的对话认了输。一只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才好。往昔的暖意一点点铺展开来,危险得很。因为它既熟悉,又温柔,还让他想起当年那个仍然相信某些心意总会被看见的自己。
挂掉 Mes 的电话,Moth 才看见屏幕上躺着好几通 Dean 的未接来电。他皱起眉,随即回拨过去。
“有事吗?“他在 Dean 接起时问,可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愣住。
“在你楼下,下来一趟。“Dean 的声音比平时更平,平得让 Moth 觉出有哪里不对劲。
没过多久 Moth 就下到了大堂。他看见 Dean 站在入口附近,衣服还是出门吃饭那一身,脸色却完全不像刚跟朋友吃完饭的人。Moth 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Dean 却抢先反问:“刚才怎么占线?”
Moth 微微挑眉。
“就在讲电话啊。“这个简短的回答一点也没让 Dean 冷静下来。
“跟谁?“他问得比自己想的还急。Moth 看着他,开始听不懂那语气。
“学长。”
“真就只是学长?聊了一个多小时?“话在 Dean 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脱口而出。Moth 沉默了,眼神明显冷下来,刚才的疑惑被一点点堆起来的不悦取代。
“如果是这样,那我不想聊了。“Moth 语气平平地说完,转身就要往电梯走。
Dean 赶忙抓住他的手腕,只是这一次的力道,有一瞬间重了些。他立刻察觉,赶紧松开手,跟着出口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像是在把自己从那股快要控制不住的醋意里拽回来。
“等等啊,“Dean 放轻了声音,“那……你明天要去哪儿?”
Moth 低头看了看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才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去存支票。“他回答,顺带叹了口气,像是在劝自己对这些越来越出格的问题耐心一点。
但这个答案对 Dean 来说远远不够。他看着 Moth,像是心里还有什么梗着。
“然后呢?存支票要存一整天?“话里有讥诮,有猜疑,还有他藏不住的害怕。Moth 立刻沉默下来,胸口那种”这已经不只是普通提问”的感觉一点点清晰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有话就说。“Moth 直截了当地问,努力把声音压平,可烦躁已经飞快地往上爬。Dean 与他对视了一瞬,才反问出一句让 Moth 觉得脑子里”啪”一声断了保险丝的话。
“我能说吗?”
Moth 闭了一秒眼睛,试着把火气咽下去,免得说出更重的话。他不想在大堂跟 Dean 吵,不想让 Mes 那边带来的疲惫和自己的混乱,一股脑砸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那就先去想清楚,“Moth 说得很慢,每个字却都锋利,“想清楚你到底要说什么。”
Moth 转身要上楼,Dean 却又一次抓住他的手臂。这次不是刚才那种醋意的力道,而是一个人害怕一旦松手就再没机会开口的力道。
“等一下……行,那我问你一件事。“Dean 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仅剩的全部勇气,“我们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让 Moth 沉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他不是听不懂,而是那个答案连他自己都还不敢正眼去看。Dean 仍松松地抓着他的手臂,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Moth 一点一点把那只手掰开,才低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被大堂的空调声吞掉。
“我也不知道。”
说完,Moth 就往电梯走去,再没回头。Dean 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眼神一点点空下去。失望没有轰然砸下来,它只是安静地、沉沉地漫进来,把他刚刚才鼓起勇气问出的那句话,变成了彻底没有意义的东西。
在 MANIAC BAR,Dean 快步走向坐在桌边的 Ohm、Boom 和 Hun。三个人正准备起身回家,看见他冒出来都愣了一下。Dean 的脸色比平时糟得多,眼睛微微发红——压不住的怒气,还有一种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失望。三人的错愕几乎在一瞬间变成了担心。
“这个点来干嘛?我们都要走了。“Ohm 先开口。Dean 只是耸耸肩,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回:“那不是还没走嘛。”
他压根不理会朋友们的脸色,坐下就抄起酒杯仰头一口灌干。酒精辣着喉咙滑下去,好像真能把胸口那股憋闷烧掉似的。可越喝,Moth 转身离开、丢下那句”我也不知道”的画面就越清晰。Ohm、Hun 和 Boom 互看一眼,都心知这状态不是小事,最后干脆把回家的计划先搁下,坐着再陪他一会儿。
“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Boom 小心地问,Dean 却不答。他只是举手加酒,转向吧台方向:“Jo 哥。”
Jo 哥接到 Dean 的手势,点了点头,像是立刻就懂了。没多久新的一杯就摆到他面前,Dean 端起来又是一口纯饮,朋友想拦都来不及。
“哎哎哎,慢点。“Boom 赶紧劝,Hun 也跟着皱眉。
“你这是当水喝,一会儿就要倒了。”
可 Dean 谁的话都不听。店里的音乐还在一层层往上顶,灯光一阵阵扫过他的脸。每次光落下来,他都像是想笑,可眼神却一次比一次空。Dean 一杯接一杯地灌,仿佛要用酒的苦压住 Moth 那句还卡在脑子里的回答,压住自己输给对方那段过去的挫败,也压住那份”说不定自己在 Moth 心里根本没有位置”的恐惧。
最后眼前的画面开始糊了,朋友们叫他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一切”咔”地一声,断进了黑暗里。
下午的阳光透过暗色窗帘,在 Dean 卧室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静静浮着,好像整个房间的时间从昨晚就被按停了。淡淡的酒气混着没开窗的闷味,让他还没睁眼就开始反胃。闷热把他一点点折磨醒,脑袋沉得像被人压了一整夜的石头。
Dean 惺忪地睁开眼,看了看钟,皱起眉,快两点了。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试着把昨晚断断续续的记忆拼回去,那些画面像被人乱剪过的片子。记得的最后一幕是 MANIAC BAR 里的灯光、耳朵里轰响的音乐,还有一杯接一杯咽下去的酒的苦味。再往后就是一个黑洞。Dean 抬手按住太阳穴,紧紧闭上眼,想把记忆挤成形,可越用力,脑子里的画面碎得越厉害,灯光、音乐、酒杯,还有 Moth 那张像淤青一样留在心口的脸。
“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啊……”他哑着嗓子嘟囔。羞耻还没完全涌上来,因为宿醉的昏沉和胸口的疼先挡在了前面。他不记得自己跟谁说过什么,不记得喝了几杯,甚至不记得怎么回到房间的。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是 Moth 说出”我也不知道”时的那种感觉。只要想起那句话,心脏就又被拧紧一次。Dean 翻身仰躺,望着模糊的天花板,眼神里有疼,有羞,还有对自己的火。
放在枕边的手机接连震动,在床头木板上刮出一串”咯啦咯啦”的响声,像是存心要把他拖回来领昨晚的报应。Dean 半死不活地伸手去够,一看就是几十条社交软件的提醒——朋友们把他标记在照片和限时动态里,满屏都是。光是看到 Ohm 和 Boom 的名字同时冒出来,他的心就先往下沉了一截。
点开第一张照片,他恨不得立刻把手机关掉。照片里他睁着一双呆滞的眼坐在酒桌中间,一副在人生这场仗里输得体无完肤的样子。Ohm 的配文很短,却扎得很深:昨晚有人失恋了。
Dean 抿紧嘴唇,明知是自取其辱,还是往下翻了一条。有一段视频是他站在店里的椅子上,一只手抓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毫无尊严地抹眼泪,跑调的歌声混着朋友们的笑声。镜头一摇,Ohm、Boom 和 Hun 举着手机拍得不亦乐乎,像是抓到了年度素材。
越往下翻,Dean 越想钻到床底下去。有他趴在桌上的照片,有他醒过来接着喝的照片,最后一段视频是朋友们合力把他塞进出租车,而他哭着嚷嚷,活像真的失恋了一样,嘴里拖着长音一遍遍问: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啊?我跟他到底差在哪儿了啊?你说啊,你告诉我。”
而拍视频的人笑得连声音都在抖,半点同情心也没有。
Dean 关掉限时动态,又把自己摔回枕头上。羞耻和头痛一起涌上来,他都不知道该先骂朋友还是先骂自己。
“我到底干了什么啊,“他哑声嘟囔,“我这是病得不轻了。”
宿醉让全身都沉甸甸的。Dean 拖着这副躯壳下床,打开冰箱抓出冷水,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凉意让脑子稍微清醒了些,而理智刚一回来,Moth 的名字就像诅咒一样浮上来。他赶紧点开 Moth 的 IG,却没看到对方发任何限时动态。
他不死心地继续翻,结果翻到了 Mes 的限时动态。那是一角干净雪白的画廊,作品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配着一句英文:exhibition first day。
Dean 盯着那张图看了没几秒,酒后的昏沉立刻被一阵焦躁取代。
不到十分钟,Dean 胡乱换了身衣服,抓起墨镜遮住自己肿着的眼,顶着还在疼的脑袋出了门。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可”Moth 会不会也在那儿”这个念头,响得盖过了所有道理。
一踏进门,最先碰到 Moth 皮肤的是空调的凉意,仿佛画廊里的世界与外面燥热喧嚣被彻底切开。Confession in Pigment 布置在一片洁净的白色空间里,柔白的灯光落在每一件作品上,让画布上的颜色像活的一样,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白墙映出往来人影缓慢的节奏。来宾都穿得体面,手里端着酒杯边走边看。鞋跟敲地的声响、酒杯轻碰的脆响,还有低低的交谈声混在空气里,像一段没人特意去听的配乐。
Moth 不知不觉停在了展厅里最大的那幅画前。他久久地看着,像被眼前的色彩和笔触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Mes 的作品依然能牢牢摄住他的目光。那份美让 Moth 在欣赏的同时,心底深处也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幅画的光芒盖住了,一点点变小,仿佛自己这辈子的全部努力,离 Mes 所站的那个世界还远得要命。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移不开眼。
“Moth。“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Moth 一顿,回头就看见 Mes 走过来,脸上的笑和多年前让一个少年心跳失序的那个一模一样。
“到了怎么不打个电话给哥?“Mes 边走近边问。
“怎么样?“简短一问让 Moth 一愣,因为他拿不准 Mes 是在问展览,还是在问他这个人。Mes 看出他的表情,轻轻笑了:“先看嘛。怎么,不打算说点感想?想骂也可以的。”
“哪能啊 Mes 哥,我怎么敢骂你。“Moth 忙不迭地答,声音随即低下去,透着不确定,“说得好像我有那个本事去评价这种作品似的。”
Mes 立刻转头看他:“那就画啊。你这种人,画得出来的。”
Moth 被这句话噎住。他不敢跟 Mes 对视太久,于是把目光挪回眼前的画上,试着改说作品。
“Mes 哥上色还是这么准。不对,比以前更准了。那时候你就已经很厉害,现在还能再上一层。这大概就是你能当上艺术家的原因吧。”
Mes 淡淡地笑了。
“哥不过是跟着感觉画罢了。这一点,大概跟你也一样。”
Moth 轻轻嗤笑了一声,显然不信这话。
“我干活的时候只想着截稿日,只想着画不画得完、客户会不会让改、读者吃不吃我这套线条、现在的风向是什么。哪有工夫去想什么感觉。”
“可到最后,不还是得回到自己的感觉上吗?“Mes 说。Moth 沉默了一下,才直接回答,那语气与其说是肯定,不如说是防守。
“没有。我画画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Mes 怔了片刻,笑意慢慢淡下去。
“那就可惜了。那明明是你身上最迷人的东西。“Mes 直直地看着他,看得对方开始有点无措,“不过哥觉得,我在你身上还看得见它。”
“看得见什么啊,哥别乱说了。“Moth 说得像是不耐烦,可脱口而出的那点急躁,反而没藏住心里的动摇。Mes 看着这副样子,眼神里满是疼惜,随后声音更柔了些:“Moth 还是喜欢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啊。可对哥来说,你一直都是特别的。”
Mes 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那触碰并不重,却像是过去伸出手来,正正碰在他心口。周围有人轻声说笑,另一角还传来相机快门的声音,可对 Moth 来说,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轻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再抬起头时,已经不自觉地对 Mes 笑了。
在这一群穿着体面、显然清楚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来宾中间,Dean 大概是唯一一个戴着墨镜、顶着宿醉、还努力装出”我可不是跟踪谁来的”的人。
他在签到处停了一下,工作人员的笔在纸上划过来宾姓名的声音,与身后不时开合的门声交错着。墨镜多少遮住了昨晚哭肿的眼,却没能让他那副晕乎乎的样子看起来清醒多少。等看见角落里那个卖啤酒的小摊、冰桶就摆在灯光底下时,Dean 立刻走了过去,像沙漠里看见绿洲的人。
“来一罐,要冰的。“他哑着嗓子说。工作人员递过啤酒,Dean 付了钱,当场就开罐灌了一口。冰凉的气泡滑下喉咙,他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尽管心里清楚,这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解决办法。
Dean 继续在场内转,试着在人群和那些他一件也看不懂的作品之间找到 Moth。关于色彩、光线和绘画技法的对话从他耳边飘过去。没过多久,他真的看见 Moth 了——对方和 Mes 一起站在一幅画前,灯光落下来,两个人像是恰好被框进了同一个画面里。仅仅是看见这两个人如此自然地共处于同一个世界,昨晚还没散去的醋意,就又沉沉地压回他胸口。
那股不痛快冲上来,逼得他攥紧啤酒罐来压住自己。手里的铝罐微微瘪下去,发出比他预想中更清晰的一声脆响。
没过多久,Mes 就去跟媒体拍照了。
“Moth 先随便看看,哥去去就回。“Moth 点头应下,轻轻叹了口气,想把自己从那份不该有的动摇里拉回来。可一转身,他就看见 Dean 戴着墨镜、手里拎着啤酒罐站在那儿。Moth 的眼睛瞬间瞪大,而 Dean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完了。
Dean 转身就要溜,还没绕过展厅拐角,Moth 就追上来了。他一把抓住 Dean 的手臂,把人拽回来面对自己,脸色明显冷硬下来。
“这算什么?跟踪?”
Dean 再也躲不掉了。他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用一双又宿醉、又吃醋、又疼得管不住嘴的眼睛看着 Moth。
“对,跟踪。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到底能捡人家丢下的骨头捡几回。真是奇了,被人伤了心不知道多少年,人家一回来说两句好听的,就笑得眉开眼笑,还会跟人家害臊?鸡皮疙瘩。”
Moth 咬紧牙关,怒火蹿得极快,可他忍着,不想在会场里闹起来。他看了看 Dean 手里的啤酒罐,直接问:
“你喝多了?”
“没喝多。“Dean 立刻答,还把啤酒罐举起来,像是拿出了一件完全帮不上忙的证据,“这只是解酒,纯解酒,真的。”
Moth 抱着胳膊看他,一个字也不信。“那要是没醉,你这是发什么疯?”
吃醋啊……
Dean 心里想,却不敢答。两人还没吵下去,Mes 就走了回来,正好撞见他们之间紧绷的气氛。媒体那一角的闪光灯和快门声还在远处响着,眼前这三个人却安静得反常。Mes 看了 Dean 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前几天在公寓遇到的那个人。
“哎,这不是那天见过的朋友吗?”
“当然是了。“Dean 答得满脸礼貌,礼貌得过了头,“Moth 是这么说的,说是朋友。”
Mes 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像是不用谁解释就明白了什么,于是从容地笑了笑。
“我叫 Mes,很高兴认识你。你也来看哥的展览,我很开心。”
Dean 伸出手,像是要跟人握手,语气却欠揍到让 Moth 恨不得当场把他拖出去。
“您好,我叫 Dean,是 Moth 的……朋友。哥您直说吧,我该合十行个礼,还是跟您握手就好?“Mes 被这副做派弄得微微一顿,Moth 则递过警告的眼神让 Dean 打住——当然,Dean 没打住。他飞快地掏出手机。
“Mes 哥,来疯狂自拍两张吧,我想装作认识名人。“说完就凑过去跟 Mes 合影,对方压根没来得及反应。接着 Dean 就把照片发上限时动态并 @ 了 Mes,笑得挑衅十足:“我关注您了,您可别忘了回关我。”
Moth 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消失。他感觉到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瞟,会场里的谈话声其实并没有停下,却像是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急忙插话:
“Mes 哥,我先带朋友回去了。“说着就抓住 Dean 的手臂准备往外拖。Mes 却在后面客气地说:
“今晚这里还有派对,有个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想带朋友一起来也可以。”
Moth 正要拒绝,Dean 却忍不住抢先答了。
“我能来,Mes 哥,今晚见。“他还冲 Mes 笑得欠揍,像是存心要在画廊里正式宣战。Moth 的耐心在那一秒真的到头了,他立刻拽着 Dean 离场,再不管旁人的目光。
Moth 把 Dean 一路拖出美术馆大门,才立刻松开手,像是怕再多抓一会儿,火气就会烧得比该有的更远。天快下雨了,外面的风比里头凉,却没能让他皮肤底下沸腾的血冷下来一点。
他转过身正面对上 Dean,眼神比任何一次都硬。
“发够疯了就回去吧。”
“干嘛骂人。“Dean 还反问,像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Moth 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对这个还在没完没了地欠揍的人的火气。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Dean 在喉咙里嗤笑了一声,满是讥讽。
“认识认识你学长啊。人家不是名人吗?我也想认识几个厉害的艺术家,显得聪明点。“这句话让 Moth 闭了闭眼,像是要用尽这辈子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回去睡一两晚,把酒醒了。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来谈。”
场内已经有人开始朝这边看。他们的影子叠在玻璃门后,像一片模糊的画。会场里的音乐还在背景里轻轻淌着,可对 Moth 来说,每一道漏出来的目光都让羞耻不断放大成怒气。他不想让自己的事情再一次变成别人眼里的戏。可 Dean 还是不肯停。
“行,好,回去就回去。今晚我再来找你。”
“不行,你不准来。“Moth 说得清清楚楚,Dean 却仍固执地顶回去。
“为什么?没听见人家已经邀请我了吗?“Moth 的忍耐就在那里断掉。他看着 Dean,眼里有愤怒,有难过,也有失望。
“你今天敢来,我恨你一辈子。”
Dean 立刻噤了声。那副用来当护盾的欠揍表情一点点褪下去,因为他看得出来,Moth 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这么想。Moth 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会场,把 Dean 一个人留在美术馆门口,手里那罐啤酒此刻看起来一点忙也帮不上。
Dean 就那样站在原地跟自己较劲,身边是驶过的车声,手里的啤酒罐一点点凉透。那股推着他一路跟来的醋意,变成了沉甸甸的愧疚。他醒悟得太晚了,自己因为怕失去 Moth 才做出的这些事,
也许正在把 Moth 推得更远。
Dean 从美术馆门口消失以后,画廊像是重新按自己的节奏呼吸起来。只是这一次,灯光被调得比先前更柔,轻缓的爵士乐开始和酒杯相碰的声响一起飘荡。艺术家和有头有脸的来宾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神态熟稔,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 Moth 还觉得自己站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全然不对。
Moth 端着一杯红酒,拘谨地跟着 Mes 走向一位前辈艺术家。他不确定在这个所有人似乎彼此都认识的场合里,自己该怎么摆放自己——好像只有他,是被人放错了位置、误贴在一幅昂贵画作上的一小块颜色。手里的酒杯冰凉,掌心却越来越潮,因为越是跟着 Mes 走近那群人,他就越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缩小。
Mes 恭敬地朝一位前辈合十行礼。
“Sam 哥,您好。“对方笑得爽朗,轻轻拍了拍 Mes 的肩,用同行的口吻夸了这场展览。
“恭喜啊,今天办得很好,来的人真不少。”
“太感谢您了 Sam 哥。“Mes 应道,随即转向 Moth,笑得温和,“这位是 Moth,我们系的学弟,也在做艺术方面的工作。”
Moth 抬手合十行礼。Sam 哥和气地朝他笑了笑,出于礼貌问道:
“那你现在做哪一块?雕塑、绘画,还是版画?“Moth 觉得手里的酒杯比刚才更凉了,明明他并没有再喝。他连忙挤出一个小小的笑,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回答:
“呃……我画漫画,另外也接一些平面设计的活儿。”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错处,可话一出口,Moth 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比这屋里任何一个声音都轻,仿佛”漫画”和”平面设计”这两个词掉进对话中间,忽然就显得格格不入。
Moth 心里清楚没有谁是有意看轻他,可那股别扭还是慢慢爬上来,逼得他只能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去避开眼前那位礼貌点头的人的目光。
“哦,挺有意思的。“简短的一句夸奖听着并不刻薄,却轻飘飘的,轻到 Moth 能感觉出它其实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我看过 Moth 的作品,哥,这孩子是真有东西的。“Mes 赶紧补了一句,像是希望 Moth 能被看得更清楚一些。Sam 哥又笑着点了点头,可视线并没有在 Moth 身上停留多久,很自然地就滑回了 Mes 身上,仿佛 Mes 才是那颗自带光芒的恒星,而 Moth 不是。
“对了,Chat 哥他们几个在找你,说想跟你聊聊新项目。“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一场在座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约定。Mes 点头应下,才有些歉意地转向 Moth。
“Moth,等哥一会儿行吗?我先去跟几位前辈打个招呼。“Moth 忙笑着答应,尽管他还没从刚才那段对话里缓过来。
“行啊,Mes 哥你去吧,我在这附近看看画等你。“Mes 感激地朝他笑了笑,跟着那群前辈艺术家走了。Moth 站在原地,望着 Mes 的背影被人自然而然地围拢起来,所有人都热络地招呼他,寒暄声和笑声在 Mes 周围响成一片,让 Moth 忍不住心生佩服。可那份佩服里,又奇怪地掺着一种自己变小了的感觉。
仿佛 Mes 越是被拉进光的中心,Moth 就越是看清自己的影子。
Moth 独自站着,小口啜着那杯还没喝到一半的红酒。没有人过来搭话,没有人再问一句他的作品怎么样。他望着眼前那群人,安安静静地问自己:这里真的是适合他的地方吗?他是不是该努力变成这些人的样子?还是说,其实他只是误闯进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为他留出位置的世界?这个念头让口中的酒莫名涩了起来,仿佛这场展览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曾经离梦想有多近,又从那里退开了多远。
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对开始散场,一部分客人陆续走到画廊门口聚着聊天。里面的谈话声低下来,只剩音乐还在循环。Moth 一个人站了好一阵子,Mes 才重新朝他走过来,神情轻松,像是刚从一场太长的寒暄里脱身。
“哥打算再去 Chat 哥的家庭派对,一起去吧。“Mes 邀他,Moth 却客气地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哥,你去吧。我先回去,明天得画稿交给客户,已经拖了两天了,我还是先回去讨生活吧。”
Mes 疼惜地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Moth……能不能回来画画?”
Moth 皱起眉。
“我一直在画啊哥。这不正要回去画吗。”
Mes 轻轻摇头。
“不是。哥说的不是那些漫画。哥说的是……你明白哥在说什么,对吧?“他轻轻把手放在 Moth 肩上。同样的触碰曾让心跳失序,此刻却让 Moth 觉得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回来画吧,Moth。让哥还有机会再看到你的作品,好吗?”
Moth 说不出话,像是被那句话定住了。Mes 朝他笑了笑,走出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撂下最后一句:
“还有,不用担心画了没人买。哥买。多贵哥都付。”
Mes 眼中的期待让 Moth 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这句话高兴、有压力,还是难过。它像一句夸奖,同时又像一道命令;像是有人朝当年那个仍相信自己作品的孩子伸出了手,可那个孩子却已经不确定,自己身上还剩下他的哪一部分。
Mes 走远之后,Moth 退到画廊门口独自站着。夜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却没让胸口的憋闷轻一点。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试着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今天只是累了;要不就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再不济,也不过是酒喝多了。可就在眼泪毫无理由地掉下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借口都失去了意义。
他压了一整天的软弱又反过来把他击倒,而这一次,他连生自己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Moth 胡乱抬手抹了把眼泪,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他盯着屏幕上 Dean 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接听,什么也没说。先出声的是 Dean,那声音比在画廊时平稳得多,满是愧疚。
“对不起,我越界了。”
Moth 一顿。听筒那头有街上的车声,还有酒吧门口的音乐轻轻透进来。
Dean 站在 MANIAC BAR 门口,神情认真,理智已经完全回笼,足够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有多难看。
“我自己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那样,太他妈操蛋了。要是我是你,早一脚把我踹开了。对不起……我……”他停了一会儿,才把最想说的那句话轻轻说出来。
“能不能别恨我?”
Moth 长长地叹了口气。火气还没消,但 Dean 的声音让它松了一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离画廊不远的那条河。水面漆黑,把城市的灯火折成一条条晃动的线,就像他脑子里的念头。
然后他对那头说:
“过来一下。”
没过多久,Dean 就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来到了河边。他手忙脚乱地递给 Moth 一瓶冰甜饮,自己开了另一瓶喝着,在旁边坐下,距离拿捏得刚刚好,不近到越界,也不远到像在逃。
“艺术家的派对不好玩吗?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坐着发呆。“Dean 小心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打扰旁边这片有水声相伴的安静。Moth 拧开那瓶傻乎乎的甜饮又喝了一口,冰甜的味道让哭过之后发紧的喉咙一点点松开。
“有什么好玩的。那些人哪懂什么叫好玩。要不就是,他们那个’好玩’跟我们拼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词。”
Dean 看着他,轻轻问:
“那你不也是他们里的一个?”
Moth 沉默了,随后冲着眼前的水面露出一个苦笑。“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是谁啊。”
安静了一会儿,Moth 才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不过至少我知道什么叫好玩。跟那些人待在一起,就是不好玩。”
Dean 看着 Moth 这副样子,怕这份低落是不是还跟 Mes 有关,可这次他没有直接问——几个小时前的教训还太新鲜。于是他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提议:
“那要不要去 MANIAC BAR?包你玩个痛快。”
“不去,就待这儿。“Moth 举起甜饮又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一点。周围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远处大路上的车声,还有黑暗里水面轻轻的拍打声。Dean 看着他的脸,也跟着笑了,随后轻声问:
“那……画廊那事儿,气消了吧?”
Moth 立刻转头看他:“别说了,不想翻旧账。”
“好。“Dean 赶紧点头,一副很懂事的样子。
安静没缠住他们太久。一个小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对面的墙,一只瘦瘦的流浪猫沿着水泥墙脊,在昏黄的灯光下轻手轻脚地走来,在墙角停住,用一种毫不在意的眼神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喧嚣的夜晚,然后一跃跳上高处的边沿坐下,仿佛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是它的。Moth 看了很久,嘴角那点浅笑还没散去,忽然就冒出一句:
“想当猫。”
Dean 一脸茫然地转过头:“啥?”
“不知道啊,说不定世界会简单点。”
这个回答让 Dean 看他看得更久了。“你还好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Moth 转过来看着 Dean 的脸,眼里满是他自己也理不清的东西,疲惫、害怕、羞耻,还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难过。最后他能答出来的,只有最乱的那个真相。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不是喜欢的事,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谁……”话一出口,Moth 才发觉自己在 Dean 面前,无意间把某层壳卸了下来。
这个回答让 Dean 沉默了。他想帮忙,却不知道怎么帮才不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那我能帮你点什么吗?“他问得很认真。
Moth 看着他,看见那份藏在一贯欠揍神情后面、其实压根没藏好的真心,于是老实回答:
“想不出来。”
“想到了就说。“Dean 说得很有分量,是真的想帮上忙。Moth 想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像是怕这个请求听起来太奇怪。
“那……能借个腿枕吗?”
Dean 只愣了一下下,就心甘情愿地挪了挪身子让他躺下来。Moth 把头枕在他腿上,那份简单的温度,竟奇异地让胸口的兵荒马乱轻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任由水声、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声响,帮他盖过脑子里还在响的那些念头。
不是因为一切都已经释怀,而是因为至少在这一秒,他不必向谁证明自己,不必当一个够好的艺术家,也不必当那个凡事都有答案的人。他只是累了,而恰好有个人愿意让他把心放下来,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
Dean 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笑着问:
“还有别的吗?”
Moth 抬眼瞟他,顽皮的笑一点点回来了。
“唱首歌来听听。“Dean 的表情像是被命令跳河。
“那只会让人更烦躁的。”
“快点啦,不唱?”
最后 Dean 还是依了他。他真的唱了起来,又跑调,又唱到一半自己笑场。他的歌声混进水声,混进远处驶过的船声,混得离奇,惹得 Moth 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让 Dean 也跟着笑起来。他一边唱一边乐,而 Moth 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发现 Dean 也正低头看着自己,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Dean 忽然停了下来,望向那只安安静静跳上墙沿坐着的流浪猫,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非得马上想明白的。
“你看它。也不用事事都撑着吧,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Moth 皱眉:“啥?”
Dean 耸耸肩:“不是想当猫吗?那就试着像猫那样想啊。”
Moth 顺着看过去,那只流浪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也是,随它去吧。”
胸口的紧绷一点点松开,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Dean 又开始唱,依旧唱得没什么可取之处;Moth 笑到暂时忘了那些烦恼。他们的笑声比这座城市的声音要轻,却清晰得足以让那一夜的河边暖了起来。心里的沉重并没有消失到哪里去,只是像被暂时放到了身旁,不再整个压在他胸口上。仿佛在这个两人都犯了错、也都还迷茫的夜晚,肩并肩坐在河边,手里握着冰凉的饮料,听着水声,看着一只流浪猫,竟真的成了彼此能给出的、一点小小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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